武偏仙·《一八九八》
一八九八（原创版本）序章.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7-13 19:56:12
陈先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窦纳尔：中国字真是艺术品。
恭亲王：这是集九州之铁也无法铸成的大错。
豆豆：我还是想知道，九十九后面，到底是什么。
吴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李晋：等。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陈先生：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窦纳尔：今天，你们的大刀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但是你们所有的武器，都无法撕毁这一张薄绸纹纸。
康有为：李大人只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也是三千年未有之时机。
袁世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岑禹昌：开枪。
高城：兵是将的魂，将是兵的胆。喝这一碗酒，咱们恩断义不绝，若有来生，还是有情有义一条好汉。
明恩傅：最仁慈的天父，所有的罪，我愿意一人承担。
丁承义：你听见没有，豆豆，他叫我爸爸。
叶丹青：无论多远，无论多久，只要记得，这个地方，她是中国。
一八九八
序章，四月五日
牛庄，是辽河边上的一座城。唐太宗李世民得了天下以后，在凌烟阁画了二十四功臣的像，其中那个一夜下八寨的尉迟敬德在城的东南方安了一座铁牛，所以她沿袭下来，就叫牛庄。明朝初年，牛庄变成一个驿站，驿城十五里外，是马圈子城墙。明朝中兴的时候，南北各有两员镇边名将，南边的是戚继光，北边的就是李成梁。李成梁戍边三十年，虽飞扬跋扈、奢侈无度却有经世大将之才。牛庄小城里，轻骑逐单于，大雪满弓刀，踩下一行行铁马冰河的足迹。
再到后来，明朝的国势一天天衰颓下去，努尔哈赤拿着七大恨誓师，一路从北边打过来，牛庄变成了后金的阵地。边境事是风吹草动就能亡国灭族的大事，辽东战场上，一辈子谨慎的熊廷弼被下狱砍头，首级传示九边；袁崇焕一意孤行杀了毛文龙，最后他自己，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身死魂灭。或许胸有大志的末代皇帝给熊廷弼平反，给大权臣张居正平反，却等到四月的这一天，北京城破，拔剑四顾心茫然。里里外外的大臣，一千多个自杀。
牛庄只是一个渡口，明朝的时候开始几艘船划来划去，给戍边的将士们运送山东的花布。后金从李自成的手里得了天下，牛庄渐渐变得重要起来，幌杆林立，商业兴盛，是辽东重要的贸易港口。精力旺盛的康熙皇帝在这里设了三叉口巡检，东北特产的大豆、皮毛和药材源源不断地输送开来。
这样又过了两百年，两百年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很多事情又都没有变。牛庄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辽河边上，带着无从忘却的、经过的人和经过的事。三十七年前，她的名字第一次传出九州之外的地方，出现在白纸黑字的约定上；三年前，一场战争，两千多湖南带起的兵死在这里，开户屠城，是这场全盘皆输的战争里最惨烈的一仗。
三年过去了，太平桥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马神庙的私塾里重新三三两两聚集了渴望一朝跳龙门的学生，岁月如她，她就是岁月，夜阑卧听风吹雨，她的脉搏跳动地渐趋平稳，又隐隐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愁肠。
这一年，是一八九八年。
丁承义站在草木萋萋的马神庙门前，私塾没有几个人，早早散了，留下一地荒花。私塾先生虽然时道不好，也是个骄傲的人，出来的时候见到他在门外，以为他偷听，把四书五经往胳膊里一夹，摩拳擦掌，就要滋事。
丁承义说，你别误会，我等个人。
私塾先生两撇鼠胡子一抖，呲着板牙说，嘿我这牛庄马神庙出来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你跟我磨眼里推稀饭——装啥糊涂！先圣教诲——说到这儿不忘摆一摆拳——岂是尔等所能私自领会……
丁承义说，我以前，是湘军的。
私塾先生愣住，把他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看清楚，最后目光停留在他僵直的一条腿上，整张脸就那么庄肃下来，抱拳说了一声失敬，像不愿见也不愿碰般，匆匆忙忙地走了。
丁承义就这样继续等在荒芜了一大半的马神庙前边，前门上有石凳，他却不愿坐。春天仍然微寒，淤塞的辽河通不了船，整个牛庄散散淡淡没有什么人烟，三叉通衢、错落繁华，宛如昨日一梦。
远方法国教堂里的钟竟然还在走着，不知准不准地敲了破落的几响，远远的，一个身影朦朦胧胧愈走愈近。丁承义拿手抹了一把脸，迎上前去。
薄雾散尽，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见到吴明。吴明没有变，仍然瘦，仍然肩姿如一线，远远地看见他，把手扬起来，说，承义。
丁承义走不快，又不能跑，只得一步大一步小地往前赶。土路坎坷不平，吴明跑上来，来不及仔细打量他，说，你的腿，怎么了？
丁承义说，没事，没事，前两年，朝廷练新军，我去了，不小心断了，呵呵，跑断了。
吴明沉默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笑一笑，拍拍他的腿说，没事，还活着哪。
丁承义跟着笑，说，就是，我还活着哪。
吴明转过头，看着马神庙的里面，里面的牌匾已经裂成了两半，用门板顶起来，长满了曲曲折折的乱草。
吴明说，我们都还活着。
吴明随身的包袱里带了一捆香，丁承义用火折子点上，把几个炉子里的香灰倒出来，插在上面。包袱里还有几个空碗，酒壶也是空的，就没有拿出来，只有孤零零的一柱香。
丁承义插好香，后退一步，说，要磕头？
吴明说，要磕头。有学问的人说，要三跪九磕，我们没念过太多书，就磕九个头吧。
丁承义说，好，值得。
地上很硬，空空的没有蒲团，吴明从地上站起来，理一理插着的香，说，我本来，是给大家带了吃的，有馒头，有肉，还有酒，可是路上遇见南满铁路的劳工家眷，孩子才这么大，就也要送去修路了，我不忍心，把吃的给了他们，我想，你们知道了，是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和承义，只要我们活着，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们……
丁承义抹掉额头上的灰，说，下一次来，我给你们带东洋人的血来，你们喝，我也喝！
吴明续了一支香，把贡台上上下下都擦干净，站了一会，说，走吧。
出了马神庙，两边的民房荒了几年，风一吹，齿牙交错的屋檐吱呀吱呀晃动，两个白布包着头的小姑娘站在一颗古槐树下面，槐树很粗，大概是有很多很多年了，只是经了三年前的战乱大火，通体乌黑。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见他们走过来，啪啦啦跑上前，把脖子上挂的方纸盘顶在他们眼睛下边。方纸盒子里是手工卷的纸烟，这种烟是一路一路地在地缝里找，找捡丢掉的烟头，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点烟丝挖出来，可以凑成一根了，再卷在一起，薄薄一层粘住。
小姑娘说，タバコ，タバコ。
丁承义张大眼睛，说，你……。
小姑娘不走，用发音不完全的中文说，烟，香烟。
吴明从她的方纸盒里挑出一支，放下钱。另外一个小姑娘看见了，也啪啦啪啦地跑上来。
丁承义说，走走走，不要了。这个小姑娘没有第一个胆子大，到了一半停住，没敢再凑前。
吴明把那支烟贴身放进丁承义的衣袋里，丁承义没有动，只是轻轻咦了一声。
吴明说，怎么了？
丁承义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上面，说，你看，它没死，它发新芽了。
吴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烧得斑驳陆离的槐树枝桠上头，一截嫩绿悄悄地长出来，只有稀疏几片叶子，随着风一起颤动。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桥建了有五十年了，桥上雕着猴子、狮子、桃子和石榴，两旁曾经有过不少的商家，现在只余空空的墙面，墙上或而还有一片暗红，像是永远褪不去的血色。桥下的河面上是空的，几块支离破碎的舢板片在河岸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漂浮。
丁承义想把口袋里的烟扔到河里去，想一想还是放着。吴明看出来，说，你想扔，就扔了它。
丁承义说，你买的，还是算了。
吴明说，她们……也没有罪。仗打完了，辽东割给日本，她们被赶着迁徙过来，俄国人不答应，日本军队走了，她们走不了，就只能留下来，过得很苦……
丁承义没有说话。天蒙蒙地下起了雨，吴明把随身带的黄油伞撑开。
丁承义说，我来拿伞。
两人一起走上桥，丁承义说，你三年前回家，都好吧？
吴明说，都好。我陪着家母过了最后几个月，她走得安安静静，在如今这个时候，已经是好的。说起来，还得谢谢高营长，当初我说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他什么也没说，顶着就放我走了。
丁承义说，没几天就是高老的六十大寿，你可以去看看高营长，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吴明停一停，说，你也在京城，你见不到他？
丁承义笑一笑，说，我在八大胡同拐弯的八旗营里，没想着要见他，没想着。
雨熙熙沥沥，沿着黄油伞的边滴下来，一切的景色、一切的过往笼罩在朦胧又微寒的雨幕里，吴明走了一会，说，承义，三年了，你睡得好吧？
丁承义说，睡得好，只要想着能多杀几个，我就睡得好。
吴明说，我睡不好。
丁承义举着伞，不自觉地把那跟本来要扔掉的烟拿出来，点上火。他说，真有太平的一天……
吴明微笑，说，承义，真有太平的一天……
丁承义说，什么？
他给他和他撑着伞，太平桥已经走到了一半，吴明念了一首诗，很短。青石板的味道，黄油纸的湿气，伴着一丝若无若无的淡淡烟味，都将刻在他的心里，一辈子，如果他活着。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注：1861年《天津条约》，牛庄为条约中开阜口之一，后实际以营口为牛庄。
1895年甲午中日战争牛庄战役，湘军亡2000多人后城陷，城被屠。
《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和辽东半岛，后英、法、俄三国干涉还辽，1898年3月6日，德国租借胶州湾，3月27日，俄国租借大连湾，旅顺口，修中东铁路南满支线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三十年后，将有一位年青的诗人乘船从海外归来，踏上威海卫的一刹那，他脱掉西服、解开领带，和许许多多出生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年青人一样，说，我回来了。彼时他的故土仍然几多风雨几多愁怅，重重复重重。
三十年，多少皇冠落地，多少大爱成灰，多少热血洒尽，多少信念赴水。
李晋坐在海船的露天座位上，把靠近脖子的一颗盘扣解开。威海卫港的风把港口列开的龙旗吹得哗啦啦作响，一片蒸汽弥漫。威海卫四面环山，海防重地，此时架在山上的炮台却已经等同废弃，在午后的斜阳里伸展着仓皇黢黑的炮口。几个高鼻深目、礼帽手杖的男人在视野的尽头处不时匆匆走过。
海船的甲板上很乱，三三两两的散兵聚在一起幺五喝六，李晋不厌其烦连打了十七八个响指，才有一个齐整的水手过来，说，您有什么吩咐？
李晋说，咖啡。
水手愣了一愣，说，我，我去找船长。
李晋说，没有咖啡？你看，英国人就要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点咖啡了？
水手猜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想了半天说，您等着，我们这儿有杂没杂，我给您去找找这个……咖啡。
海船就要开了，绣着八爪金龙的三角旗晃晃悠悠升上了桅杆。李晋的身侧被狠命一推，一个矮壮的军官靠过来，伸手往他的腰里抓，李晋不动，军官朝他的臂口扫一眼，大刀金马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
矮壮的军官眼高于顶，叉着腰，说：拿出来，你爷爷我是董福祥甘军陆师营的！
李晋很认真地看着他。军官两眼一瞪说，看什么，拿出来！
李晋微微笑一笑，把腰里插的枪抽出来，持平。手枪的金属色在清朗的春阳里披着梦幻般的光，军官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件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稀罕事物，看着李晋修长的手指抓着它，枪口抵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然后“啪”地一下，枪身着地。
军官咽了一口口水，鼓着两腮把李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伸手就要去拿枪。
李晋忽然说，太后……
军官骤惊，堪堪摸到枪身的手一缩。
李晋说，太后懿体安康，四海生平，真是可喜可贺。
军官刚想发作，又念着这句话实在不是逮头，只得跟着说，可喜可贺，缩回去的手又回来。
李晋说，可是李大人……
军官又是一吓，两只手盖在枪脊上，没敢立刻提起来。
李晋叹了一口气，说，李大人虽然赋闲，但是游历各国，精神烁矍，那也是风采不减当年。
军官在桌子上猛拍一掌，说，他娘……忽然警醒李大人虽然失势，也好歹是骂不得的，还是又死憋回去，只恶狠狠瞪着他。
李晋看他把枪抓起来要塞到裤带里，说，这枪……
军官狰狞着说，怎么着？老子看到了，就是老子的！
李晋说，本来你拿去了，我也无所谓，可是这枪从美利坚来，去过朝鲜。
军官一顿。
李晋说，三年多前和日本人开仗前一夜，日本人要在朝鲜杀掉袁按察，有人拿着两枪两刀，就在日本人的生死线上，一路护送袁按察上了德意志的军舰。那两枪两刀，李大人看见过，太后也听说过，现在其中的一把就在你的手里，这可怎么办呢？
军官没等他讲完已经额头冒汗，声调降下了两个八度，试探着说，你，你是定武军的岑统带？
李晋坐着不动，说，第一，是新建陆军，不是定武军；第二，你看我像岑统带吗？
矮壮的军官立刻走了，去的时候远远比来的时候不动声色不扰良民。李晋把两条腿架到已经空空如也的对面座椅上，先前的那个水手在开始晃荡的甲板上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双手捧了一个陶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液体，却散发着醇香浓郁的味道。
水手把陶瓷碗放在他的面前，说，还是我们大副有办法，下一趟船搭的就是英国人，他们随身都带着，嘿，那个铁皮的小桶，把几颗大豆放进去……
李晋说，谢谢。海船离岸越来越远，水流颠簸，远方的威海卫如同满载了所有梦想却一夜成空的影子，只在视线的最深处投下沉重斑驳的过往。水手似乎也被这突然而来的静寂打动，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北洋……
又有人过来，二十来岁的青年谨慎又无畏地靠近，往木桌上放了一张油印的传单，水手看看左右无人，把传单拈起来，小声念了两行，说，今日时局艰危，列强觊觎，圣人有言在先，非以不变应万变，而万变不离其宗……
李晋拿起德林格枪，像要掠掉痕迹般在枪脊上轻轻吹了一吹，说，nonsense。
直隶芦台。
小叶跑过拱形门的中间，快步的身影飕地一下就从圆拱的中间飞掠过去。阳光从上而下照射进拱门的半边，拱门的前方是一片操练的空地，今天摆了一只大香炉，燃烧尽了一炉香灰。小叶走得急，被尤在飞舞的烟灰呛到，边跑边咳嗽。
高城站在三层门楼的下面，一手拿着一个还没吃干净的窝头，说，急什么急，怎么啦？
小叶站定，捧好头上的帽子，说，咳，营，营长，高老爷子……
高城说，这不跟你说了么，我不去，但我跟你说啊，这寿礼清单上的，一样不能少，花生籽你也得给我数清喽，这人活着就是要尽孝……
小叶着急说，营长，不是啊，您要给老爷子看的马……
高城说，马？马怎么啦？
小叶一跺脚，说，那匹您的心头肉英吉利大马，它，它自己挣脱缰绳，跑啦！
高城嚼着嚼着停下来，说，啊？
小叶低下脑袋，看着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说，这，这可怎么办啊。
高城把半个窝头一扔，说，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原直隶驻防淮军选拔，德国军法操练，提倡步行如松、马行如风，马步军卯时出发，辰时可到京城，与毅军、甘军及驻扎小站的新建陆军互成犄角，京畿近卫，天子门户。
一匹匹快马在坎坷不平的公道上拐弯疾驰，马蹄铁掌翻飞，激起一天尘土。送丧的长队被中途拦住，巴掌大的纸钱一线串上天，又纷纷扬扬散落在铁刺铮亮的马队间。高城在骑兵队的中部，经过送丧的藩幕前一拉缰绳，黑马扬起前蹄一声长嘶，疾驰静止，他在马上敬了一个礼。
路越走越荒凉，已经到了直隶的西北边。西北边长年下来已经变成了墓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方圆视野间只见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墓拱，白纸的灵藩随风晃荡。生是赎罪，死是还债，只是还要入土为安。
骑兵队的马打着响鼻，前蹄轻轻刨着地下的土，风里忽然荡漾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香，很香。
小叶从前方打道回来的时候，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马肝色，说，营，营长……
高城从马上跳下来，说，怎么回事？
小叶一手摁在腰刀上，说，营长，只要您说一声，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剁了他丫的！……
高城把马鞭随手甩给他，说，剁了谁你这是？立正！我去看看。
旷野的前方是一座新垒不久的土坟，垒得很高，几场逼近京畿的仗打过之后，这样的土坟随处可见，里面或许埋了不止一个人，名字和故事都一起腐烂在泥土里，生的人无暇顾及他们，因为生的人还要生。
土坟的后面架起了几根木架子，生着火，几个袒胸露背的散兵蹲在那里，其中一个或许已经有了酒，看见一个戎装笔挺、军靴发亮的军官突然出现，抓起一块带骨的马肉伸过来，笑着说，你也是溜出来的吧？来来来，天涯何处不相逢，与尔同销万古愁……
小叶在瑟瑟旷野里等了很久，只等着高城一声令下，见一个揍一个，见两个毙一双，马踏匈奴，不破楼兰终不还，却等了半天只依稀听见土坟后面依然不变的嘈杂。几户送葬的队伍来了，看见绣着龙旗的马队赶紧绕道走，丧乐此一拨彼一拨的响起来，风里串着熙弱的哭声，呜呜咽咽，催肝断肠。
小叶忍不住了，照后一扬手，骑兵队拉着马缰绳静悄悄地走，到了土坟后面，小叶“唰”地一下把腰刀拔了，跳出去，说，营长！……
他愣住，刀锋在脑门前晃了一晃。
高城把一碗酒递过来，说，来，你也干一碗，拿什么刀，收回去，收回去。
小叶把刀口对了几次才插上，说，营长，那，那英吉利大马……
高城说，去他妈英吉利！不就是一匹马么！你你你，出去，叫他们唱一唱，那丧乐，听得我不顺，不尽兴！
小叶捧着一碗酒出去，骑兵队一列站在那里，正对着高高的土坟。酒是劣酒，散发着刺鼻的熏味，小叶咕噜咕噜喝掉大半碗，抬起头，说，英雄泪莫弹……
英雄泪莫弹
豪气贯三千
壮矣哉
南越请缨终少年
西域凿戎羡张骞
马革裹尸慕马援
况我铁血男
全凭三尺利刃
纵横宇宙间
暗呼叱吒
剑光敌心胆
切莫空伤感
扶戟抑首叹
堪笑长沙予以命殒
五月端阳吊屈原
灵蕃翻飞，小叶把碗在土坟底下狠狠一摔，大声说，营长，今天，好日子！
高城从土坟后面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马鞭，挎上马，说，把我那几坛三十年的酒给他们，你听好了啊，要泥盖得紧的，一丝味也不走。
小叶说，营长，那是我给您备了寿礼抠下来的，就那么几坛……
高城说，你废话什么，记着，他们是城西八旗营的，具体地方，你问问。他掉转马头，一骑当先踏出去，骑兵队纷纷上马，一时刺刀铛啷、枪光耀眼。
那几个八旗营的散兵早就已经惊愣在一边，酒也醒得干净了。其中一个挨到小叶的身边，垂着腰说，长官，你们……
小叶说，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和你们喝酒的，是我们营长。
八旗兵又惊又讨好着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高大人好吧，呵呵，呵呵。
小叶瞪了他一眼，说，你们杀了他的马，还吃了，好吧？
八旗兵吓了一跳，一手撑在土坟上，半晌回过神来才战战兢兢地说，长，长官，这，饶……
小叶说，没事，不就是一匹马么，三年前，营长一手出来的淮军去了一半，就这么着去了一半，然后，才有了武毅军……
八旗兵蹲在一边，把他摔碎的破碗拾起来。
小叶吸了一口气，说，来！跟我走，我给你们拿三十年陈的好酒去！
八旗兵摇着手说，我们，我们不要，咱们不敢要长官……
小叶站定，说，不要也得要！我们营长说的话，就没有回头的！
注：“英雄泪莫弹”是民国初无名氏的军歌，因为1898年左右清末的军歌实在不是很搭调，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所以只能穿越十年用了后来的：）
这一天傍晚，恭亲王府上了最后一道折，这道折直接递送到了皇帝手里。年轻的皇帝略一思索，差人快马飞报颐和园，自己穿戴齐整，整銮备轿，戌时出了宫门。
恭亲王府在什刹海西北，原是乾隆年间和珅的宅院，咸丰元年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受封亲王，这座京城最大的四合院就变成了恭亲王府。王府的主人在半个世纪里浮浮沉沉，参政变、杀辅政、平天国、订条约、办洋务，而这一年的这一天夜晚，他自己也终于快走到尽头。
皇帝在王府门前下轿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门前石狮上的十二条头纹疙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听人说起的咸丰十年发生的故事，他避讳听到这样的故事，甚至很少去京城西北，此时他却恍然想起这个故事里，有这座王府的主人留守在京城，在圆明园的漫天大火里凄然下跪、痛哭失声。
当时的恭亲王未足三十，皇帝想，正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纪，而如今快四十年了，他老了。
恭亲王果然已经老了，一张长脸上已经布满晦暗的黑斑和深刻疲软的皱纹，皇帝走到他床前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皇帝说，六叔。
恭亲王把放在被褥外的手抬高两寸，中间三指弯曲，颤颤比了一个“六”字。皇帝知道，自己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在人前偷偷地比，比一个“六”，就是六鬼子，就是专和洋夷打交道的六叔。
皇帝说，六叔，你年轻的时候，是对的。
恭亲王的手垂下去。
皇帝说，朕已经亲政许久了，就在几天前，朕召见了进士康有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恭亲王听见这个名字，闭合的眼睑张开。
皇帝说，自甲午一战以来，朕……朕对不起祖宗，日本割我台湾，俄罗斯占我东北，法兰西侵我西南……同治中兴，中兴，三十年心血覆于甲午一战……
皇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此时到底有些激动，从床边站起来，说，祖宗的家业不能毁在朕的手里，朕已经决定了，要广开言路，要兴教育，要裁冗员，要练新军，要节财政，要……变法，要变法！
恭亲王的下颌微微动了一动，皇帝凑上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了龙袍的袖子，扯得很紧，皇帝不能挣脱，只听见他断续却清晰地说，这是集……集九州之铁也无法铸成的……大错……
苍老的声音灌进皇帝的耳膜里，皇帝一瞬间有些迷茫，房间里的落地大金自鸣钟“铛”地敲了十响，皇帝从惊愣中清醒过来，擦了额头上迸出的微汗，说，六叔，朕走了，你保重。
一扇扇门在皇帝的身后关闭，出恭亲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黑。皇帝的轿子尚未回銮，远远地只听见恭亲王府里响起了丧钟，皇帝想撩开轿帘看一看，却在清明的夜色里打了一个寒噤。
一八九八序章，四月五日完
关于本文背景：
（1）年代：1898年，农历戊戌年，这一年最有名的事是戊戌变法，但这一年孕育着很多事的开始，也标志着很多事的结束，这是近代史上平凡的一年，也是波澜壮阔的一年。查一查历史，会发现很多事都和1898年有关，哪怕是巧合，比如周总理，生于1898年：）
（2）军制：平定太平天国以后，满人彻底丧失军事权，地方武装从曾国藩的湘军开始，到李鸿章的淮军，再到袁世凯的小站新军，军权大多掌握在汉人大员手中。北洋水师本是李鸿章最大的家底，甲午海战覆没后，李鸿章满朝弹劾，实力大损，因之赋闲。
（3）武卫军：清朝在甲午战争后为拱卫京畿加强中央军力而建立的中心武装，主要是四支部队，宋庆的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和袁世凯的新建陆军，1898年戊戌变法后，这四支部队被编成武卫四军，在1900年八国联军战争中，除了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其余大部折损。
（4）北洋一系：袁世凯在1890年代初是清政府驻朝鲜全权代表，曾叱咤朝鲜王宫平定内乱，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战争由头为朝鲜东学党起义），日本密谋暗杀袁世凯，时任清政府驻朝鲜大使的唐绍仪临危知会袁，并带两枪两刀亲自护送袁上军舰，袁得以回国，并在天津小站受练定武军，改名为新建陆军，此后三十年中国舞台上的主要人物都来自于此天津小站陆军，如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王世贞、曹坤等，也就是后世所统称的北洋军阀。北洋不幸在于被 GMD和GCD双方不待见，因此名声极坏，但就以个人人品来说，我觉得这一批人要比后来的好得多，尚有传统儒家风范。
（5）恭亲王奕䜣：清末风云人物，卒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
（6）最后，这是最坏的时代，但这也是最好的时代：）
窦纳尔：中国字真是艺术品。
恭亲王：这是集九州之铁也无法铸成的大错。
豆豆：我还是想知道，九十九后面，到底是什么。
吴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李晋：等。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陈先生：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窦纳尔：今天，你们的大刀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但是你们所有的武器，都无法撕毁这一张薄绸纹纸。
康有为：李大人只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也是三千年未有之时机。
袁世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岑禹昌：开枪。
高城：兵是将的魂，将是兵的胆。喝这一碗酒，咱们恩断义不绝，若有来生，还是有情有义一条好汉。
明恩傅：最仁慈的天父，所有的罪，我愿意一人承担。
丁承义：你听见没有，豆豆，他叫我爸爸。
叶丹青：无论多远，无论多久，只要记得，这个地方，她是中国。
一八九八
序章，四月五日
牛庄，是辽河边上的一座城。唐太宗李世民得了天下以后，在凌烟阁画了二十四功臣的像，其中那个一夜下八寨的尉迟敬德在城的东南方安了一座铁牛，所以她沿袭下来，就叫牛庄。明朝初年，牛庄变成一个驿站，驿城十五里外，是马圈子城墙。明朝中兴的时候，南北各有两员镇边名将，南边的是戚继光，北边的就是李成梁。李成梁戍边三十年，虽飞扬跋扈、奢侈无度却有经世大将之才。牛庄小城里，轻骑逐单于，大雪满弓刀，踩下一行行铁马冰河的足迹。
再到后来，明朝的国势一天天衰颓下去，努尔哈赤拿着七大恨誓师，一路从北边打过来，牛庄变成了后金的阵地。边境事是风吹草动就能亡国灭族的大事，辽东战场上，一辈子谨慎的熊廷弼被下狱砍头，首级传示九边；袁崇焕一意孤行杀了毛文龙，最后他自己，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身死魂灭。或许胸有大志的末代皇帝给熊廷弼平反，给大权臣张居正平反，却等到四月的这一天，北京城破，拔剑四顾心茫然。里里外外的大臣，一千多个自杀。
牛庄只是一个渡口，明朝的时候开始几艘船划来划去，给戍边的将士们运送山东的花布。后金从李自成的手里得了天下，牛庄渐渐变得重要起来，幌杆林立，商业兴盛，是辽东重要的贸易港口。精力旺盛的康熙皇帝在这里设了三叉口巡检，东北特产的大豆、皮毛和药材源源不断地输送开来。
这样又过了两百年，两百年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很多事情又都没有变。牛庄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辽河边上，带着无从忘却的、经过的人和经过的事。三十七年前，她的名字第一次传出九州之外的地方，出现在白纸黑字的约定上；三年前，一场战争，两千多湖南带起的兵死在这里，开户屠城，是这场全盘皆输的战争里最惨烈的一仗。
三年过去了，太平桥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马神庙的私塾里重新三三两两聚集了渴望一朝跳龙门的学生，岁月如她，她就是岁月，夜阑卧听风吹雨，她的脉搏跳动地渐趋平稳，又隐隐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愁肠。
这一年，是一八九八年。
丁承义站在草木萋萋的马神庙门前，私塾没有几个人，早早散了，留下一地荒花。私塾先生虽然时道不好，也是个骄傲的人，出来的时候见到他在门外，以为他偷听，把四书五经往胳膊里一夹，摩拳擦掌，就要滋事。
丁承义说，你别误会，我等个人。
私塾先生两撇鼠胡子一抖，呲着板牙说，嘿我这牛庄马神庙出来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你跟我磨眼里推稀饭——装啥糊涂！先圣教诲——说到这儿不忘摆一摆拳——岂是尔等所能私自领会……
丁承义说，我以前，是湘军的。
私塾先生愣住，把他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看清楚，最后目光停留在他僵直的一条腿上，整张脸就那么庄肃下来，抱拳说了一声失敬，像不愿见也不愿碰般，匆匆忙忙地走了。
丁承义就这样继续等在荒芜了一大半的马神庙前边，前门上有石凳，他却不愿坐。春天仍然微寒，淤塞的辽河通不了船，整个牛庄散散淡淡没有什么人烟，三叉通衢、错落繁华，宛如昨日一梦。
远方法国教堂里的钟竟然还在走着，不知准不准地敲了破落的几响，远远的，一个身影朦朦胧胧愈走愈近。丁承义拿手抹了一把脸，迎上前去。
薄雾散尽，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见到吴明。吴明没有变，仍然瘦，仍然肩姿如一线，远远地看见他，把手扬起来，说，承义。
丁承义走不快，又不能跑，只得一步大一步小地往前赶。土路坎坷不平，吴明跑上来，来不及仔细打量他，说，你的腿，怎么了？
丁承义说，没事，没事，前两年，朝廷练新军，我去了，不小心断了，呵呵，跑断了。
吴明沉默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笑一笑，拍拍他的腿说，没事，还活着哪。
丁承义跟着笑，说，就是，我还活着哪。
吴明转过头，看着马神庙的里面，里面的牌匾已经裂成了两半，用门板顶起来，长满了曲曲折折的乱草。
吴明说，我们都还活着。
吴明随身的包袱里带了一捆香，丁承义用火折子点上，把几个炉子里的香灰倒出来，插在上面。包袱里还有几个空碗，酒壶也是空的，就没有拿出来，只有孤零零的一柱香。
丁承义插好香，后退一步，说，要磕头？
吴明说，要磕头。有学问的人说，要三跪九磕，我们没念过太多书，就磕九个头吧。
丁承义说，好，值得。
地上很硬，空空的没有蒲团，吴明从地上站起来，理一理插着的香，说，我本来，是给大家带了吃的，有馒头，有肉，还有酒，可是路上遇见南满铁路的劳工家眷，孩子才这么大，就也要送去修路了，我不忍心，把吃的给了他们，我想，你们知道了，是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和承义，只要我们活着，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们……
丁承义抹掉额头上的灰，说，下一次来，我给你们带东洋人的血来，你们喝，我也喝！
吴明续了一支香，把贡台上上下下都擦干净，站了一会，说，走吧。
出了马神庙，两边的民房荒了几年，风一吹，齿牙交错的屋檐吱呀吱呀晃动，两个白布包着头的小姑娘站在一颗古槐树下面，槐树很粗，大概是有很多很多年了，只是经了三年前的战乱大火，通体乌黑。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见他们走过来，啪啦啦跑上前，把脖子上挂的方纸盘顶在他们眼睛下边。方纸盒子里是手工卷的纸烟，这种烟是一路一路地在地缝里找，找捡丢掉的烟头，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点烟丝挖出来，可以凑成一根了，再卷在一起，薄薄一层粘住。
小姑娘说，タバコ，タバコ。
丁承义张大眼睛，说，你……。
小姑娘不走，用发音不完全的中文说，烟，香烟。
吴明从她的方纸盒里挑出一支，放下钱。另外一个小姑娘看见了，也啪啦啪啦地跑上来。
丁承义说，走走走，不要了。这个小姑娘没有第一个胆子大，到了一半停住，没敢再凑前。
吴明把那支烟贴身放进丁承义的衣袋里，丁承义没有动，只是轻轻咦了一声。
吴明说，怎么了？
丁承义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上面，说，你看，它没死，它发新芽了。
吴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烧得斑驳陆离的槐树枝桠上头，一截嫩绿悄悄地长出来，只有稀疏几片叶子，随着风一起颤动。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桥建了有五十年了，桥上雕着猴子、狮子、桃子和石榴，两旁曾经有过不少的商家，现在只余空空的墙面，墙上或而还有一片暗红，像是永远褪不去的血色。桥下的河面上是空的，几块支离破碎的舢板片在河岸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漂浮。
丁承义想把口袋里的烟扔到河里去，想一想还是放着。吴明看出来，说，你想扔，就扔了它。
丁承义说，你买的，还是算了。
吴明说，她们……也没有罪。仗打完了，辽东割给日本，她们被赶着迁徙过来，俄国人不答应，日本军队走了，她们走不了，就只能留下来，过得很苦……
丁承义没有说话。天蒙蒙地下起了雨，吴明把随身带的黄油伞撑开。
丁承义说，我来拿伞。
两人一起走上桥，丁承义说，你三年前回家，都好吧？
吴明说，都好。我陪着家母过了最后几个月，她走得安安静静，在如今这个时候，已经是好的。说起来，还得谢谢高营长，当初我说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他什么也没说，顶着就放我走了。
丁承义说，没几天就是高老的六十大寿，你可以去看看高营长，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吴明停一停，说，你也在京城，你见不到他？
丁承义笑一笑，说，我在八大胡同拐弯的八旗营里，没想着要见他，没想着。
雨熙熙沥沥，沿着黄油伞的边滴下来，一切的景色、一切的过往笼罩在朦胧又微寒的雨幕里，吴明走了一会，说，承义，三年了，你睡得好吧？
丁承义说，睡得好，只要想着能多杀几个，我就睡得好。
吴明说，我睡不好。
丁承义举着伞，不自觉地把那跟本来要扔掉的烟拿出来，点上火。他说，真有太平的一天……
吴明微笑，说，承义，真有太平的一天……
丁承义说，什么？
他给他和他撑着伞，太平桥已经走到了一半，吴明念了一首诗，很短。青石板的味道，黄油纸的湿气，伴着一丝若无若无的淡淡烟味，都将刻在他的心里，一辈子，如果他活着。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注：1861年《天津条约》，牛庄为条约中开阜口之一，后实际以营口为牛庄。
1895年甲午中日战争牛庄战役，湘军亡2000多人后城陷，城被屠。
《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和辽东半岛，后英、法、俄三国干涉还辽，1898年3月6日，德国租借胶州湾，3月27日，俄国租借大连湾，旅顺口，修中东铁路南满支线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三十年后，将有一位年青的诗人乘船从海外归来，踏上威海卫的一刹那，他脱掉西服、解开领带，和许许多多出生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年青人一样，说，我回来了。彼时他的故土仍然几多风雨几多愁怅，重重复重重。
三十年，多少皇冠落地，多少大爱成灰，多少热血洒尽，多少信念赴水。
李晋坐在海船的露天座位上，把靠近脖子的一颗盘扣解开。威海卫港的风把港口列开的龙旗吹得哗啦啦作响，一片蒸汽弥漫。威海卫四面环山，海防重地，此时架在山上的炮台却已经等同废弃，在午后的斜阳里伸展着仓皇黢黑的炮口。几个高鼻深目、礼帽手杖的男人在视野的尽头处不时匆匆走过。
海船的甲板上很乱，三三两两的散兵聚在一起幺五喝六，李晋不厌其烦连打了十七八个响指，才有一个齐整的水手过来，说，您有什么吩咐？
李晋说，咖啡。
水手愣了一愣，说，我，我去找船长。
李晋说，没有咖啡？你看，英国人就要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点咖啡了？
水手猜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想了半天说，您等着，我们这儿有杂没杂，我给您去找找这个……咖啡。
海船就要开了，绣着八爪金龙的三角旗晃晃悠悠升上了桅杆。李晋的身侧被狠命一推，一个矮壮的军官靠过来，伸手往他的腰里抓，李晋不动，军官朝他的臂口扫一眼，大刀金马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
矮壮的军官眼高于顶，叉着腰，说：拿出来，你爷爷我是董福祥甘军陆师营的！
李晋很认真地看着他。军官两眼一瞪说，看什么，拿出来！
李晋微微笑一笑，把腰里插的枪抽出来，持平。手枪的金属色在清朗的春阳里披着梦幻般的光，军官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件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稀罕事物，看着李晋修长的手指抓着它，枪口抵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然后“啪”地一下，枪身着地。
军官咽了一口口水，鼓着两腮把李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伸手就要去拿枪。
李晋忽然说，太后……
军官骤惊，堪堪摸到枪身的手一缩。
李晋说，太后懿体安康，四海生平，真是可喜可贺。
军官刚想发作，又念着这句话实在不是逮头，只得跟着说，可喜可贺，缩回去的手又回来。
李晋说，可是李大人……
军官又是一吓，两只手盖在枪脊上，没敢立刻提起来。
李晋叹了一口气，说，李大人虽然赋闲，但是游历各国，精神烁矍，那也是风采不减当年。
军官在桌子上猛拍一掌，说，他娘……忽然警醒李大人虽然失势，也好歹是骂不得的，还是又死憋回去，只恶狠狠瞪着他。
李晋看他把枪抓起来要塞到裤带里，说，这枪……
军官狰狞着说，怎么着？老子看到了，就是老子的！
李晋说，本来你拿去了，我也无所谓，可是这枪从美利坚来，去过朝鲜。
军官一顿。
李晋说，三年多前和日本人开仗前一夜，日本人要在朝鲜杀掉袁按察，有人拿着两枪两刀，就在日本人的生死线上，一路护送袁按察上了德意志的军舰。那两枪两刀，李大人看见过，太后也听说过，现在其中的一把就在你的手里，这可怎么办呢？
军官没等他讲完已经额头冒汗，声调降下了两个八度，试探着说，你，你是定武军的岑统带？
李晋坐着不动，说，第一，是新建陆军，不是定武军；第二，你看我像岑统带吗？
矮壮的军官立刻走了，去的时候远远比来的时候不动声色不扰良民。李晋把两条腿架到已经空空如也的对面座椅上，先前的那个水手在开始晃荡的甲板上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双手捧了一个陶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液体，却散发着醇香浓郁的味道。
水手把陶瓷碗放在他的面前，说，还是我们大副有办法，下一趟船搭的就是英国人，他们随身都带着，嘿，那个铁皮的小桶，把几颗大豆放进去……
李晋说，谢谢。海船离岸越来越远，水流颠簸，远方的威海卫如同满载了所有梦想却一夜成空的影子，只在视线的最深处投下沉重斑驳的过往。水手似乎也被这突然而来的静寂打动，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北洋……
又有人过来，二十来岁的青年谨慎又无畏地靠近，往木桌上放了一张油印的传单，水手看看左右无人，把传单拈起来，小声念了两行，说，今日时局艰危，列强觊觎，圣人有言在先，非以不变应万变，而万变不离其宗……
李晋拿起德林格枪，像要掠掉痕迹般在枪脊上轻轻吹了一吹，说，nonsense。
直隶芦台。
小叶跑过拱形门的中间，快步的身影飕地一下就从圆拱的中间飞掠过去。阳光从上而下照射进拱门的半边，拱门的前方是一片操练的空地，今天摆了一只大香炉，燃烧尽了一炉香灰。小叶走得急，被尤在飞舞的烟灰呛到，边跑边咳嗽。
高城站在三层门楼的下面，一手拿着一个还没吃干净的窝头，说，急什么急，怎么啦？
小叶站定，捧好头上的帽子，说，咳，营，营长，高老爷子……
高城说，这不跟你说了么，我不去，但我跟你说啊，这寿礼清单上的，一样不能少，花生籽你也得给我数清喽，这人活着就是要尽孝……
小叶着急说，营长，不是啊，您要给老爷子看的马……
高城说，马？马怎么啦？
小叶一跺脚，说，那匹您的心头肉英吉利大马，它，它自己挣脱缰绳，跑啦！
高城嚼着嚼着停下来，说，啊？
小叶低下脑袋，看着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说，这，这可怎么办啊。
高城把半个窝头一扔，说，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原直隶驻防淮军选拔，德国军法操练，提倡步行如松、马行如风，马步军卯时出发，辰时可到京城，与毅军、甘军及驻扎小站的新建陆军互成犄角，京畿近卫，天子门户。
一匹匹快马在坎坷不平的公道上拐弯疾驰，马蹄铁掌翻飞，激起一天尘土。送丧的长队被中途拦住，巴掌大的纸钱一线串上天，又纷纷扬扬散落在铁刺铮亮的马队间。高城在骑兵队的中部，经过送丧的藩幕前一拉缰绳，黑马扬起前蹄一声长嘶，疾驰静止，他在马上敬了一个礼。
路越走越荒凉，已经到了直隶的西北边。西北边长年下来已经变成了墓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方圆视野间只见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墓拱，白纸的灵藩随风晃荡。生是赎罪，死是还债，只是还要入土为安。
骑兵队的马打着响鼻，前蹄轻轻刨着地下的土，风里忽然荡漾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香，很香。
小叶从前方打道回来的时候，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马肝色，说，营，营长……
高城从马上跳下来，说，怎么回事？
小叶一手摁在腰刀上，说，营长，只要您说一声，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剁了他丫的！……
高城把马鞭随手甩给他，说，剁了谁你这是？立正！我去看看。
旷野的前方是一座新垒不久的土坟，垒得很高，几场逼近京畿的仗打过之后，这样的土坟随处可见，里面或许埋了不止一个人，名字和故事都一起腐烂在泥土里，生的人无暇顾及他们，因为生的人还要生。
土坟的后面架起了几根木架子，生着火，几个袒胸露背的散兵蹲在那里，其中一个或许已经有了酒，看见一个戎装笔挺、军靴发亮的军官突然出现，抓起一块带骨的马肉伸过来，笑着说，你也是溜出来的吧？来来来，天涯何处不相逢，与尔同销万古愁……
小叶在瑟瑟旷野里等了很久，只等着高城一声令下，见一个揍一个，见两个毙一双，马踏匈奴，不破楼兰终不还，却等了半天只依稀听见土坟后面依然不变的嘈杂。几户送葬的队伍来了，看见绣着龙旗的马队赶紧绕道走，丧乐此一拨彼一拨的响起来，风里串着熙弱的哭声，呜呜咽咽，催肝断肠。
小叶忍不住了，照后一扬手，骑兵队拉着马缰绳静悄悄地走，到了土坟后面，小叶“唰”地一下把腰刀拔了，跳出去，说，营长！……
他愣住，刀锋在脑门前晃了一晃。
高城把一碗酒递过来，说，来，你也干一碗，拿什么刀，收回去，收回去。
小叶把刀口对了几次才插上，说，营长，那，那英吉利大马……
高城说，去他妈英吉利！不就是一匹马么！你你你，出去，叫他们唱一唱，那丧乐，听得我不顺，不尽兴！
小叶捧着一碗酒出去，骑兵队一列站在那里，正对着高高的土坟。酒是劣酒，散发着刺鼻的熏味，小叶咕噜咕噜喝掉大半碗，抬起头，说，英雄泪莫弹……
英雄泪莫弹
豪气贯三千
壮矣哉
南越请缨终少年
西域凿戎羡张骞
马革裹尸慕马援
况我铁血男
全凭三尺利刃
纵横宇宙间
暗呼叱吒
剑光敌心胆
切莫空伤感
扶戟抑首叹
堪笑长沙予以命殒
五月端阳吊屈原
灵蕃翻飞，小叶把碗在土坟底下狠狠一摔，大声说，营长，今天，好日子！
高城从土坟后面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马鞭，挎上马，说，把我那几坛三十年的酒给他们，你听好了啊，要泥盖得紧的，一丝味也不走。
小叶说，营长，那是我给您备了寿礼抠下来的，就那么几坛……
高城说，你废话什么，记着，他们是城西八旗营的，具体地方，你问问。他掉转马头，一骑当先踏出去，骑兵队纷纷上马，一时刺刀铛啷、枪光耀眼。
那几个八旗营的散兵早就已经惊愣在一边，酒也醒得干净了。其中一个挨到小叶的身边，垂着腰说，长官，你们……
小叶说，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和你们喝酒的，是我们营长。
八旗兵又惊又讨好着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高大人好吧，呵呵，呵呵。
小叶瞪了他一眼，说，你们杀了他的马，还吃了，好吧？
八旗兵吓了一跳，一手撑在土坟上，半晌回过神来才战战兢兢地说，长，长官，这，饶……
小叶说，没事，不就是一匹马么，三年前，营长一手出来的淮军去了一半，就这么着去了一半，然后，才有了武毅军……
八旗兵蹲在一边，把他摔碎的破碗拾起来。
小叶吸了一口气，说，来！跟我走，我给你们拿三十年陈的好酒去！
八旗兵摇着手说，我们，我们不要，咱们不敢要长官……
小叶站定，说，不要也得要！我们营长说的话，就没有回头的！
注：“英雄泪莫弹”是民国初无名氏的军歌，因为1898年左右清末的军歌实在不是很搭调，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所以只能穿越十年用了后来的：）
这一天傍晚，恭亲王府上了最后一道折，这道折直接递送到了皇帝手里。年轻的皇帝略一思索，差人快马飞报颐和园，自己穿戴齐整，整銮备轿，戌时出了宫门。
恭亲王府在什刹海西北，原是乾隆年间和珅的宅院，咸丰元年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受封亲王，这座京城最大的四合院就变成了恭亲王府。王府的主人在半个世纪里浮浮沉沉，参政变、杀辅政、平天国、订条约、办洋务，而这一年的这一天夜晚，他自己也终于快走到尽头。
皇帝在王府门前下轿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门前石狮上的十二条头纹疙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听人说起的咸丰十年发生的故事，他避讳听到这样的故事，甚至很少去京城西北，此时他却恍然想起这个故事里，有这座王府的主人留守在京城，在圆明园的漫天大火里凄然下跪、痛哭失声。
当时的恭亲王未足三十，皇帝想，正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纪，而如今快四十年了，他老了。
恭亲王果然已经老了，一张长脸上已经布满晦暗的黑斑和深刻疲软的皱纹，皇帝走到他床前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皇帝说，六叔。
恭亲王把放在被褥外的手抬高两寸，中间三指弯曲，颤颤比了一个“六”字。皇帝知道，自己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在人前偷偷地比，比一个“六”，就是六鬼子，就是专和洋夷打交道的六叔。
皇帝说，六叔，你年轻的时候，是对的。
恭亲王的手垂下去。
皇帝说，朕已经亲政许久了，就在几天前，朕召见了进士康有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恭亲王听见这个名字，闭合的眼睑张开。
皇帝说，自甲午一战以来，朕……朕对不起祖宗，日本割我台湾，俄罗斯占我东北，法兰西侵我西南……同治中兴，中兴，三十年心血覆于甲午一战……
皇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此时到底有些激动，从床边站起来，说，祖宗的家业不能毁在朕的手里，朕已经决定了，要广开言路，要兴教育，要裁冗员，要练新军，要节财政，要……变法，要变法！
恭亲王的下颌微微动了一动，皇帝凑上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了龙袍的袖子，扯得很紧，皇帝不能挣脱，只听见他断续却清晰地说，这是集……集九州之铁也无法铸成的……大错……
苍老的声音灌进皇帝的耳膜里，皇帝一瞬间有些迷茫，房间里的落地大金自鸣钟“铛”地敲了十响，皇帝从惊愣中清醒过来，擦了额头上迸出的微汗，说，六叔，朕走了，你保重。
一扇扇门在皇帝的身后关闭，出恭亲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黑。皇帝的轿子尚未回銮，远远地只听见恭亲王府里响起了丧钟，皇帝想撩开轿帘看一看，却在清明的夜色里打了一个寒噤。
一八九八序章，四月五日完
关于本文背景：
（1）年代：1898年，农历戊戌年，这一年最有名的事是戊戌变法，但这一年孕育着很多事的开始，也标志着很多事的结束，这是近代史上平凡的一年，也是波澜壮阔的一年。查一查历史，会发现很多事都和1898年有关，哪怕是巧合，比如周总理，生于1898年：）
（2）军制：平定太平天国以后，满人彻底丧失军事权，地方武装从曾国藩的湘军开始，到李鸿章的淮军，再到袁世凯的小站新军，军权大多掌握在汉人大员手中。北洋水师本是李鸿章最大的家底，甲午海战覆没后，李鸿章满朝弹劾，实力大损，因之赋闲。
（3）武卫军：清朝在甲午战争后为拱卫京畿加强中央军力而建立的中心武装，主要是四支部队，宋庆的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和袁世凯的新建陆军，1898年戊戌变法后，这四支部队被编成武卫四军，在1900年八国联军战争中，除了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其余大部折损。
（4）北洋一系：袁世凯在1890年代初是清政府驻朝鲜全权代表，曾叱咤朝鲜王宫平定内乱，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战争由头为朝鲜东学党起义），日本密谋暗杀袁世凯，时任清政府驻朝鲜大使的唐绍仪临危知会袁，并带两枪两刀亲自护送袁上军舰，袁得以回国，并在天津小站受练定武军，改名为新建陆军，此后三十年中国舞台上的主要人物都来自于此天津小站陆军，如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王世贞、曹坤等，也就是后世所统称的北洋军阀。北洋不幸在于被 GMD和GCD双方不待见，因此名声极坏，但就以个人人品来说，我觉得这一批人要比后来的好得多，尚有传统儒家风范。
（5）恭亲王奕䜣：清末风云人物，卒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
（6）最后，这是最坏的时代，但这也是最好的时代：）
家国题材，翻案文章。情深不寿，细水长流：）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上）
这是一个细雨微寒的春天。牛庄大部分时间笼罩在灰蒙蒙清淡淡的雾色里，空气里疏散的水分钻进人的鼻孔，带来一些似凉却薄的味道。
从丁承义的角度看过去，吴明的眉梢是淡的，抹着一层微微的湿气，他和他并肩走着，听见吴明说：“承义，到了，你不要奇怪……”
丁承义就想，有什么可奇怪的。他看到吴明的半张侧脸带着笑的意蕴，这种笑里又有一点怅然、一点满足、一点小小的打趣。
走过了太平桥，两旁的房子渐渐紧凑起来，就在一座闩了门板的药房屋檐下面，一个小脑袋滴溜溜地从房柱后面探头，眼尖，看见吴明，就在那里咯咯地笑，把两只手往后面招。
丁承义刚瞪大了眼睛，就看见那个小脑袋的上头又叠上了一个，然后是怯生生的一半巴掌脸第三个露出来，朝着他这个陌生人怕兮兮地瞧了一眼。
丁承义想，嘿，最上头的，是个女孩子。
雨已经停了，他把伞收起来，黄油纸伞原来遮挡住了天空，把两个人的影子圈在同一个昏黄的光圈里，现在光圈降下去，收起来，天空是白色的，像水一样。
吴明已经走过去，依次摸了摸三个脑袋，说：“苗苗呢？”
那个女孩子刚要开口，第一个探头出来的小男孩抢着说：“在里面，在里面！”女孩子也就不说话了，只在那里低头盯着吴明的鞋子缅腆的微微笑。
吴明说：“来，叫丁叔叔。”
两个小男孩爽爽快快地叫：“丁叔叔！”，“叔叔！”小女孩把小布鞋的在地上蹭了一会，才轻轻地说：“丁……叔叔。”
丁承义把一个抱起来，说：“你叫什么？”这个小男孩显然一点也不怕生，说，“我叫豆豆！他叫叶叶！她……”他指着小女孩笑嘻嘻地说，“她，她叫菜菜！”小女孩的脸红了，躲到吴明的后面去，抓着他的衣服下摆。
吴明笑呵呵地说：“豆豆下来，来，我们去看看苗苗。”
苗苗还是个娃娃，看上去只有一岁大，正安安静静地在空了的药房条椅上躺着，好像是听见了人进来的声音，把包着小棉袄的脑袋转过来，眼睛很大、很亮。豆豆跑上去，脑袋靠在苗苗的肚子上，盯着他的脸看着说：“苗苗的眼睛，就像以前娘抱着我，在田桠里看的天上星星一样……”
苗苗被他碰到，痒，开始咯吱地笑，吴明在条椅旁蹲下来，陪着逗了一会，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丁承义说：“你抱抱？”
丁承义说：“……哎！”他怕自己下手不知力气碰坏了孩子，两只手铺着苗苗的后背抬起来，四平八稳地端着，手指都不敢动一动，全身都僵了。正急的时候，一双小手在他的裤子上轻轻地拉了一拉，丁承义回头一看，是菜菜。菜菜又害羞又像忍住笑说：“苗苗……苗苗很乖，不怕疼的，但是这样……苗苗他会尿裤子……”
吴明只蹲在那里，笑得春风拂面地看他们三个。
丁承义张大眼睛看着菜菜说：“你说我不会啊？我今天来一个你不会的，来，苗苗上来。”他低下头把苗苗放到脖子上，上下颠了颠。
吴明说：“哎，小心弄疼孩子。”
苗苗两只手抓在丁承义的脑袋上，咯吱咯吱笑得更欢了，丁承义正上劲，不妨突然觉得后颈一热，一股细流贴着发尾渗下来，贴身的内衣薄，透着打了一个激灵。
吴明看他停下来，说：“啥事儿？”
丁承义挠了挠头，说：“呵，呵呵，真尿裤子了。”
春暖还寒的天气，丁承义穿得很少。吴明把他的布衣扔到木桶里去，桶里菜菜已经放了皂荚，一点微微的泡沫浮起来，粘在木桶的铁箍边上。
丁承义脱掉内衬，看看一件对襟的麻布露了几个口子，线也断了好几根，只得揪成一团把它捣进木桶，说：“我来，我来。”
吴明说：“你坐着！”
丁承义只好坐到木桶边的条凳上。吴明挽起袖子，两手撑下去把两件衣服浸透了，打了一条湿巾，走到丁承义的背后。风穿过丁承义的裸背，很凉，皂荚的泡浮起来，又破了。
四方空间里陡然安静。
丁承义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
他的后背一阵温暖，吴明的手放上他的背，掌心的温热从皮肤传到肉里，贴在跳动的后心上。
吴明说：“三年了。你这道疤，还和三年前一样。一样红。”
丁承义说：“我看不见。”
吴明叹了一口气，说：“西洋人的连发枪……”
丁承义打断他，说：“我只记得，这一枪之前，是我拉着你，这一枪之后，是你背着我。”
吴明不再说话。湿巾从丁承义的脖子后擦下去，碰到碗口大的伤疤，凹凸不平。丁承义笑一笑说：“听说还有碎铅块在里面，哪天挖了它，给豆豆和叶叶打弹子。”
吴明还是不作声。
丁承义说：“这些孩子……”
吴明过了一把毛巾，说：“我从奉天下来，南满铁路的第一批劳工已经送上去。走到半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跑过来，说他和弟弟也要去修路，还要带娘、妹妹和小弟弟去找爹，他说他娘不认识路，不回答他的话，问我旅顺怎么走，我说，我和你去看看。”
丁承义见他低头在木桶里挤毛巾，说：“然后呢？”
吴明走上来，擦干净他背上的湿，说：“他的娘已经走了。”
穿堂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一直忌讳的，就是说一个“死”字，可是长长久久地下来，无论用哪一个字，就像是马神庙前、太平桥上的灰土一样，轻轻的，吹一吹，就散落在依然灰土满满的地上。整个的人生，都是这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都是这样的轻、这样的灰、这样的满面尘土。
丁承义沉默了一会，说：“是豆豆？”
吴明说：“嗯。我和他们说，你们的娘找爹去了，要走很远的路，要过河，还要过江，等她回来了，就会带着你们的爹一起回来……”
丁承义把腰直起来，吴明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他听见他说：“我只是担心，豆豆不小了，他不相信……”
丁承义说：“你打算带他们多久？”
吴明俯下来，把胳膊撑在他的肩膀上，说：“我听说这里有教堂，可以收养孩子，送到大城市上学……”
丁承义猛得一返，转过头说：“不行，那怎么行！那是西洋人！”
吴明由着他动，说：“西洋人，我觉着，那也是人……”
丁承义看着他的侧脸，不说话。两个人静止着对了很久，吴明脖子上的一块牌子滑过衣领掉下来，牌子好像挂了长时间，包边的角上已经褪了一点色。
丁承义的目光顺下去，微微一动，神经就那么松下来，笑了笑，说：“还在啊。”
吴明说：“嗯？”
丁承义朝那块牌子努了努嘴，说：“这个。”
吴明伸手摸到，略一用力拉下来捏在手里。牌子是银的，上面雕着一条龙，龙的八爪盘着一个字：湘。
吴明说：“一辈子就当过一次兵，同生共死过，能不在么。”
丁承义笑着说：“可惜三年前发这块章的时候，饷都供不上，连褒赏都省着用……”
吴明把牌子翻过来，丁承义空着手摸上去，背面是凹的，有着几条曲曲折折的刻文。他的指尖从牌子的左上边开始顺着刻文沿下来，一笔又一画。
是灰是尘，从生到死，每一条刻痕都是长在心里。第一个名字，丁承义，第二个名字，吴明。
丁承义到底没有能够拦住吴明。牛庄的教堂几个月前来了新的传教士，听人说穿着老女人的旗装一样的黑色袍子，经年累月戴着帽子，偶然让人看见那张脸就想发笑，似乎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明恩傅。这是马神庙的私塾先生告诉他的，那个鼠脸鼠胡子却颇有学问的私塾先生说，这就是同化，汉人的学问，从先圣周公以来，多少蛮夷得了地，得了玉玺，可最后他们还是得种地，得收粮，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叫什么，这就叫王道汤汤。
教书先生自从得知丁承义原来是湘军的以后，就总不忘记在碰面的时候给他讲一些内圣外王的大道理，大概读书人骨子里对兵戎总是有一点成见，而压根作为一个人又没办法对生死家国不动容，所以丁承义想，这估计就是教书先生给他诲人不倦却再也不提一两半钱的原因。
然后除了固执的教书先生，整个牛庄再没有什么能够随风吹过一天的动静，洋教士也好、周公也好、王道汤汤也好，都比不过明明白白的生活，而生活这两个字说出来，都含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茫然和麻木。生活过了一千天，它就叫日子；苦难过了一千遍，它就是人生。
丁承义看着豆豆在马神庙横目红脸的塑像身上爬的时候，想，可是还有血，热血流过一千遍，第一千零一遍，它仍然是热血。
豆豆站到金刚的身上，把两只拳头往前伸，嘴里嘟嘟嘟地开起了帆船。底下的泥塑像顶着剥落了色彩的蟒袍彩甲，眉目间还是威风凛凛、一切的小鬼都要退散。豆豆登高忘远，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的风景，很开心，两条腿夹在塑像的脖子上，就去拔它手里的大刀。
丁承义说：“哎！别动！”
豆豆不听他的，仍然在那里和泥塑木胎较劲，丁承义走上前，捏着他的后脑袋说：“别动！这是关老爷！”
豆豆抓在那把大刀上，不死心地往上拔了最后几下，忽然说：“我想爹娘了。”
丁承义把他的脑袋摁下来，说：“嗯。”
豆豆说：“苗苗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这是我娘和我说的。我爬得这么高，还是看不见她。”
丁承义停了一停，说：“……她在的地方，远得很，得爬更高点。”
豆豆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能爬那么高吗？”
丁承义一本正经地说：“能！”他把他从关公塑像上抱下，豆豆得了他的承诺，显得又高兴起来，说：“丁叔叔，你比关老爷好看。”
丁承义故意挺起胸膛，拖了一个长长的音，说：“哦？”
豆豆说：“关老爷红彤彤硬邦邦的，你比他神气。”
丁承义说：“那吴叔叔呢？”
豆豆想了一想，说：“吴叔叔……比关老爷香。”丁承义大笑，蹲下去拍他的脑袋。豆豆边躲边瞅着他的脸说：“丁叔叔，你像我爹，脸总是脏脏的。”
丁承义说：“啊？”
豆豆说：“我爹的脸，也一直都这样，我娘说，男人就是这样，脸都会脏。”
丁承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已经很久没剔了，长上了硬硬的胡渣，他看着豆豆，说：“这可不是脏。”
豆豆眨巴着眼睛，说：“那是什么？”
丁承义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灰土的地上，说：“这里，有过很多脸很脏的人。”
豆豆趴下来，两只手贴着地。
丁承义说：“很久很久以来，我们都在家里种地，收粮食，吃饭，日子虽然不好过，可好久了，都是这么过下去，可是后来不行啦，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也要住到我们这里，要吃我们的饭，要用我们的粮食，我们关起门不给他，他就要来抢……三年前，他们又来了，我们和他们好好打了一架，我们这儿，带头的是两个狗熊，看见人家厉害，嘿，丢下城，丢下城里所有的老百姓，跑啦。没有了带头的，只有两千三百四十八个人，大家都说，走不走，不走，我们的家就在这，我们死了，也是死在自己的家里……后来，这两千三百四十八个人，有两千两百多个，就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马神庙的泥灰地上，说：“就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豆豆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放到丁承义的脸上轻轻摸了摸，说：“我长大了，也能长出来吗？”
丁承义挺起上身，说：“能。只要豆豆是男人，就能。”
吴明在这一天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丁承义把门板岔开，见了他，说：“没吃饭？”
吴明说：“嗯。”
丁承义快步走到门间里去，没多久一只手抓了一碗稀饭出来，吴明接过去，丁承义自去把破旧的门板闩好。吴明扒拉了两口，忽然停下筷子，在唇齿里细细捣了一遍。
丁承义说：“哎？”
吴明说：“……咸的，是肉。”
丁承义笑着在他身边转。吴明抬起腿轻踢了他一脚，说：“哪儿来的？”
丁承义说：“你吃，你吃，反正不是偷来的。”
吴明皱着眉头，故意严肃说：“说，到底哪来的？”
丁承义看见他这副表情就没辙，只好交代说：“今天下午几个孩子都饿，你看他们都叫我一声这么久了，丁叔叔一点见面礼也不给，多寒碜！牛庄码头开啦，来了条上海船，呵，运气好，给卸了点干货。”
吴明不依不挠地说：“卸了多少？”
丁承义清淡描写地说：“不多，就十来袋吧。”
吴明看着他的一杆腰板，说：“湘蛮子老悍兵，就这点能耐？”
丁承义知道他在激，也不能不回，说：“嘿，再加个零，再加个零。”
吴明把筷子插回去，过了一会又拿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丁承义在他旁边，说：“那西洋人，怎么说？”
吴明用脚踏了踏门槛，转身坐在上面，说：“我今天去，本来还担心没法和他说，结果那西洋人的中国话和咱们一样顺溜，他说他同治十一年就到了中国，那个时候直隶刚开阜不久，算算，都二十多年了，真没想到。他说孩子可以要，就是……”
丁承义一并坐到门槛上，皱眉说：“就是什么？”
吴明放下筷子，说：“就是要信教。”
丁承义把脸转过去，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什么狗屁洋玩意儿，忠孝信义一个字没有，不信，死也不能信！”
吴明说：“我也赞成，不信。只是我在他那里呆了一天，也没办法，他说只有他们教徒他们那儿才能接济，才能送去洋办学堂上学……”
丁承义说：“没这群洋夷还能饿死中国人？实在不行，我还能养！”
吴明把后脑靠在门板上，说：“就现在，你一条光棍插根脊梁，没地没田自己都荒，你拿什么来养？……我明天，再去找找他。”
丁承义有点急，说：“我跟你说，洋人，他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看吴明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他，只得看着他下垂的眼睑说：“你真还要去找他？”
吴明说：“嗯。”
丁承义头转过去，整个身体往前倾，没作声。
吴明拿碗碰了碰他，说：“哎。”
丁承义粗声粗气地说：“干什么？”
吴明说：“我吃完了。”丁承义迟疑了一下回过去，看到那只碗里还剩了大半稀饭，在昏黄的一点油灯下面蒙着薄薄的一层白光。
吴明说：“你累了，剩下的你吃了，我去洗。”
丁承义鼓着气说：“我吃过了，不吃！”
吴明说：“那我明天给孩子了啊？”他伸出袖子，在丁承义的右颊上来回一蹭。
丁承义猝不及防，说：“怎么？”
吴明笑一笑，说：“你做的饭？——烟灰。”
药店已经荒弃很久，店堂里的玻璃都被人拆空，丁承义拿着豆豆和叶叶一天捡来的废纸板，把几个窗格子都仔仔细细封好。又到晚上，药房里顿时黑下来，疙瘩缝里渗着经久不去的山草味，倒也能助眠。豆豆一个人占了大半张旧席子，把叶叶和菜菜都挤得只在墙边上贴着。丁承义拍他一下，他不动，丁承义只得四仰八叉地把他抱起来，豆豆轻细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丁承义只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爹……”
他把豆豆放到一侧席子边上，分好棉絮给他。贴在窗格的纸板上破了一个洞，清清凉凉的月光聚成一条线从纸洞里透进来，四个孩子气息均匀、睡梦正酣，连白天喝了稀粥到处乱爬惹了丁承义一身汗的苗苗此时都安安静静地闭着大眼睛一动不动。丁承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瘦，都瘦。
他岔开药店的边门走出去，路上没有什么人，一路走一路走就见到西洋人教堂的大钟就在不远的前方，钟里面最长的那一条“喀嚓喀嚓”地走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吴明就站在青色反光的大钟下面，夜风卷起枯落的叶子，就在他脚下打转。从窗里看，教堂里温暖的烛火亮着，类似和尚庙里的颂经声朦朦胧胧地传出来。墙里墙外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一边的人看着它奇淫而荒谬，那一边的人看着它陈腐而狂悖，时间夹在中间，不停地走。
丁承义把外罩的褂子脱下来，走过去放在吴明肩上，说：“洋人还是不肯？”
吴明说：“他还是坚持要信教。到了晚上，说要做礼拜，我再等等……我不冷，你穿回去。”
丁承义接着他扔回来的外褂，也不穿，说：“哪能这么难办？我给他把门砸了，看他还怎么着！狗鼻子长毛，了不起了还是！要不是看着孩子，我……”
吴明说：“我再等等。”
丁承义朝烛光满满的窗户里看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吴明不动。
丁承义没办法，说：“四个孩子都睡了，这洋毛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回去晚了，吵醒他们。”
吴明转过头看看他，说：“也是。”他用两只手在两边臂上搓了搓，说，“明天，明天我再来。”
丁承义愣一愣，看着吴明已经走过去了，也只能把外褂往肩上一甩跟着。出了教堂的院子，眼界间开朗不少，远远地一阵丝弦乐器声响起来，调子哀哀的、抽声嘶气，吴明走在前面，土路上几个全身穿白的人奔跑着穿过，说轻不轻地撞了他一个转身。
丁承义快跑几步上去，吴明已经退下来，白麻衣跑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整条不宽的土道都塞满了。丧乐的声音响过了牛庄半爿天空，好几条白布竖起来，随风飘摇，在夜色里像极了勾人魂魄的无常。
丁承义说：“这……”他看到一块麻布罩着的灵牌竖起来，上头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果敏”，字是朱砂写的，血红，以显示是御笔亲谥。
吴明停了一停，说：“……是恭亲王。”
两个人默默站在土路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又一个死的故往过去，不同的是，这一个故往，是喧嚣的，为之喧嚣的人已经同芸芸众生一样带走了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而喧嚣的人，在这个背影里，留下的是自己的爱憎和辛酸。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上）
这是一个细雨微寒的春天。牛庄大部分时间笼罩在灰蒙蒙清淡淡的雾色里，空气里疏散的水分钻进人的鼻孔，带来一些似凉却薄的味道。
从丁承义的角度看过去，吴明的眉梢是淡的，抹着一层微微的湿气，他和他并肩走着，听见吴明说：“承义，到了，你不要奇怪……”
丁承义就想，有什么可奇怪的。他看到吴明的半张侧脸带着笑的意蕴，这种笑里又有一点怅然、一点满足、一点小小的打趣。
走过了太平桥，两旁的房子渐渐紧凑起来，就在一座闩了门板的药房屋檐下面，一个小脑袋滴溜溜地从房柱后面探头，眼尖，看见吴明，就在那里咯咯地笑，把两只手往后面招。
丁承义刚瞪大了眼睛，就看见那个小脑袋的上头又叠上了一个，然后是怯生生的一半巴掌脸第三个露出来，朝着他这个陌生人怕兮兮地瞧了一眼。
丁承义想，嘿，最上头的，是个女孩子。
雨已经停了，他把伞收起来，黄油纸伞原来遮挡住了天空，把两个人的影子圈在同一个昏黄的光圈里，现在光圈降下去，收起来，天空是白色的，像水一样。
吴明已经走过去，依次摸了摸三个脑袋，说：“苗苗呢？”
那个女孩子刚要开口，第一个探头出来的小男孩抢着说：“在里面，在里面！”女孩子也就不说话了，只在那里低头盯着吴明的鞋子缅腆的微微笑。
吴明说：“来，叫丁叔叔。”
两个小男孩爽爽快快地叫：“丁叔叔！”，“叔叔！”小女孩把小布鞋的在地上蹭了一会，才轻轻地说：“丁……叔叔。”
丁承义把一个抱起来，说：“你叫什么？”这个小男孩显然一点也不怕生，说，“我叫豆豆！他叫叶叶！她……”他指着小女孩笑嘻嘻地说，“她，她叫菜菜！”小女孩的脸红了，躲到吴明的后面去，抓着他的衣服下摆。
吴明笑呵呵地说：“豆豆下来，来，我们去看看苗苗。”
苗苗还是个娃娃，看上去只有一岁大，正安安静静地在空了的药房条椅上躺着，好像是听见了人进来的声音，把包着小棉袄的脑袋转过来，眼睛很大、很亮。豆豆跑上去，脑袋靠在苗苗的肚子上，盯着他的脸看着说：“苗苗的眼睛，就像以前娘抱着我，在田桠里看的天上星星一样……”
苗苗被他碰到，痒，开始咯吱地笑，吴明在条椅旁蹲下来，陪着逗了一会，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丁承义说：“你抱抱？”
丁承义说：“……哎！”他怕自己下手不知力气碰坏了孩子，两只手铺着苗苗的后背抬起来，四平八稳地端着，手指都不敢动一动，全身都僵了。正急的时候，一双小手在他的裤子上轻轻地拉了一拉，丁承义回头一看，是菜菜。菜菜又害羞又像忍住笑说：“苗苗……苗苗很乖，不怕疼的，但是这样……苗苗他会尿裤子……”
吴明只蹲在那里，笑得春风拂面地看他们三个。
丁承义张大眼睛看着菜菜说：“你说我不会啊？我今天来一个你不会的，来，苗苗上来。”他低下头把苗苗放到脖子上，上下颠了颠。
吴明说：“哎，小心弄疼孩子。”
苗苗两只手抓在丁承义的脑袋上，咯吱咯吱笑得更欢了，丁承义正上劲，不妨突然觉得后颈一热，一股细流贴着发尾渗下来，贴身的内衣薄，透着打了一个激灵。
吴明看他停下来，说：“啥事儿？”
丁承义挠了挠头，说：“呵，呵呵，真尿裤子了。”
春暖还寒的天气，丁承义穿得很少。吴明把他的布衣扔到木桶里去，桶里菜菜已经放了皂荚，一点微微的泡沫浮起来，粘在木桶的铁箍边上。
丁承义脱掉内衬，看看一件对襟的麻布露了几个口子，线也断了好几根，只得揪成一团把它捣进木桶，说：“我来，我来。”
吴明说：“你坐着！”
丁承义只好坐到木桶边的条凳上。吴明挽起袖子，两手撑下去把两件衣服浸透了，打了一条湿巾，走到丁承义的背后。风穿过丁承义的裸背，很凉，皂荚的泡浮起来，又破了。
四方空间里陡然安静。
丁承义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
他的后背一阵温暖，吴明的手放上他的背，掌心的温热从皮肤传到肉里，贴在跳动的后心上。
吴明说：“三年了。你这道疤，还和三年前一样。一样红。”
丁承义说：“我看不见。”
吴明叹了一口气，说：“西洋人的连发枪……”
丁承义打断他，说：“我只记得，这一枪之前，是我拉着你，这一枪之后，是你背着我。”
吴明不再说话。湿巾从丁承义的脖子后擦下去，碰到碗口大的伤疤，凹凸不平。丁承义笑一笑说：“听说还有碎铅块在里面，哪天挖了它，给豆豆和叶叶打弹子。”
吴明还是不作声。
丁承义说：“这些孩子……”
吴明过了一把毛巾，说：“我从奉天下来，南满铁路的第一批劳工已经送上去。走到半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跑过来，说他和弟弟也要去修路，还要带娘、妹妹和小弟弟去找爹，他说他娘不认识路，不回答他的话，问我旅顺怎么走，我说，我和你去看看。”
丁承义见他低头在木桶里挤毛巾，说：“然后呢？”
吴明走上来，擦干净他背上的湿，说：“他的娘已经走了。”
穿堂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一直忌讳的，就是说一个“死”字，可是长长久久地下来，无论用哪一个字，就像是马神庙前、太平桥上的灰土一样，轻轻的，吹一吹，就散落在依然灰土满满的地上。整个的人生，都是这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都是这样的轻、这样的灰、这样的满面尘土。
丁承义沉默了一会，说：“是豆豆？”
吴明说：“嗯。我和他们说，你们的娘找爹去了，要走很远的路，要过河，还要过江，等她回来了，就会带着你们的爹一起回来……”
丁承义把腰直起来，吴明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他听见他说：“我只是担心，豆豆不小了，他不相信……”
丁承义说：“你打算带他们多久？”
吴明俯下来，把胳膊撑在他的肩膀上，说：“我听说这里有教堂，可以收养孩子，送到大城市上学……”
丁承义猛得一返，转过头说：“不行，那怎么行！那是西洋人！”
吴明由着他动，说：“西洋人，我觉着，那也是人……”
丁承义看着他的侧脸，不说话。两个人静止着对了很久，吴明脖子上的一块牌子滑过衣领掉下来，牌子好像挂了长时间，包边的角上已经褪了一点色。
丁承义的目光顺下去，微微一动，神经就那么松下来，笑了笑，说：“还在啊。”
吴明说：“嗯？”
丁承义朝那块牌子努了努嘴，说：“这个。”
吴明伸手摸到，略一用力拉下来捏在手里。牌子是银的，上面雕着一条龙，龙的八爪盘着一个字：湘。
吴明说：“一辈子就当过一次兵，同生共死过，能不在么。”
丁承义笑着说：“可惜三年前发这块章的时候，饷都供不上，连褒赏都省着用……”
吴明把牌子翻过来，丁承义空着手摸上去，背面是凹的，有着几条曲曲折折的刻文。他的指尖从牌子的左上边开始顺着刻文沿下来，一笔又一画。
是灰是尘，从生到死，每一条刻痕都是长在心里。第一个名字，丁承义，第二个名字，吴明。
丁承义到底没有能够拦住吴明。牛庄的教堂几个月前来了新的传教士，听人说穿着老女人的旗装一样的黑色袍子，经年累月戴着帽子，偶然让人看见那张脸就想发笑，似乎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明恩傅。这是马神庙的私塾先生告诉他的，那个鼠脸鼠胡子却颇有学问的私塾先生说，这就是同化，汉人的学问，从先圣周公以来，多少蛮夷得了地，得了玉玺，可最后他们还是得种地，得收粮，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叫什么，这就叫王道汤汤。
教书先生自从得知丁承义原来是湘军的以后，就总不忘记在碰面的时候给他讲一些内圣外王的大道理，大概读书人骨子里对兵戎总是有一点成见，而压根作为一个人又没办法对生死家国不动容，所以丁承义想，这估计就是教书先生给他诲人不倦却再也不提一两半钱的原因。
然后除了固执的教书先生，整个牛庄再没有什么能够随风吹过一天的动静，洋教士也好、周公也好、王道汤汤也好，都比不过明明白白的生活，而生活这两个字说出来，都含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茫然和麻木。生活过了一千天，它就叫日子；苦难过了一千遍，它就是人生。
丁承义看着豆豆在马神庙横目红脸的塑像身上爬的时候，想，可是还有血，热血流过一千遍，第一千零一遍，它仍然是热血。
豆豆站到金刚的身上，把两只拳头往前伸，嘴里嘟嘟嘟地开起了帆船。底下的泥塑像顶着剥落了色彩的蟒袍彩甲，眉目间还是威风凛凛、一切的小鬼都要退散。豆豆登高忘远，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的风景，很开心，两条腿夹在塑像的脖子上，就去拔它手里的大刀。
丁承义说：“哎！别动！”
豆豆不听他的，仍然在那里和泥塑木胎较劲，丁承义走上前，捏着他的后脑袋说：“别动！这是关老爷！”
豆豆抓在那把大刀上，不死心地往上拔了最后几下，忽然说：“我想爹娘了。”
丁承义把他的脑袋摁下来，说：“嗯。”
豆豆说：“苗苗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这是我娘和我说的。我爬得这么高，还是看不见她。”
丁承义停了一停，说：“……她在的地方，远得很，得爬更高点。”
豆豆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能爬那么高吗？”
丁承义一本正经地说：“能！”他把他从关公塑像上抱下，豆豆得了他的承诺，显得又高兴起来，说：“丁叔叔，你比关老爷好看。”
丁承义故意挺起胸膛，拖了一个长长的音，说：“哦？”
豆豆说：“关老爷红彤彤硬邦邦的，你比他神气。”
丁承义说：“那吴叔叔呢？”
豆豆想了一想，说：“吴叔叔……比关老爷香。”丁承义大笑，蹲下去拍他的脑袋。豆豆边躲边瞅着他的脸说：“丁叔叔，你像我爹，脸总是脏脏的。”
丁承义说：“啊？”
豆豆说：“我爹的脸，也一直都这样，我娘说，男人就是这样，脸都会脏。”
丁承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已经很久没剔了，长上了硬硬的胡渣，他看着豆豆，说：“这可不是脏。”
豆豆眨巴着眼睛，说：“那是什么？”
丁承义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灰土的地上，说：“这里，有过很多脸很脏的人。”
豆豆趴下来，两只手贴着地。
丁承义说：“很久很久以来，我们都在家里种地，收粮食，吃饭，日子虽然不好过，可好久了，都是这么过下去，可是后来不行啦，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也要住到我们这里，要吃我们的饭，要用我们的粮食，我们关起门不给他，他就要来抢……三年前，他们又来了，我们和他们好好打了一架，我们这儿，带头的是两个狗熊，看见人家厉害，嘿，丢下城，丢下城里所有的老百姓，跑啦。没有了带头的，只有两千三百四十八个人，大家都说，走不走，不走，我们的家就在这，我们死了，也是死在自己的家里……后来，这两千三百四十八个人，有两千两百多个，就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马神庙的泥灰地上，说：“就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豆豆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放到丁承义的脸上轻轻摸了摸，说：“我长大了，也能长出来吗？”
丁承义挺起上身，说：“能。只要豆豆是男人，就能。”
吴明在这一天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丁承义把门板岔开，见了他，说：“没吃饭？”
吴明说：“嗯。”
丁承义快步走到门间里去，没多久一只手抓了一碗稀饭出来，吴明接过去，丁承义自去把破旧的门板闩好。吴明扒拉了两口，忽然停下筷子，在唇齿里细细捣了一遍。
丁承义说：“哎？”
吴明说：“……咸的，是肉。”
丁承义笑着在他身边转。吴明抬起腿轻踢了他一脚，说：“哪儿来的？”
丁承义说：“你吃，你吃，反正不是偷来的。”
吴明皱着眉头，故意严肃说：“说，到底哪来的？”
丁承义看见他这副表情就没辙，只好交代说：“今天下午几个孩子都饿，你看他们都叫我一声这么久了，丁叔叔一点见面礼也不给，多寒碜！牛庄码头开啦，来了条上海船，呵，运气好，给卸了点干货。”
吴明不依不挠地说：“卸了多少？”
丁承义清淡描写地说：“不多，就十来袋吧。”
吴明看着他的一杆腰板，说：“湘蛮子老悍兵，就这点能耐？”
丁承义知道他在激，也不能不回，说：“嘿，再加个零，再加个零。”
吴明把筷子插回去，过了一会又拿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丁承义在他旁边，说：“那西洋人，怎么说？”
吴明用脚踏了踏门槛，转身坐在上面，说：“我今天去，本来还担心没法和他说，结果那西洋人的中国话和咱们一样顺溜，他说他同治十一年就到了中国，那个时候直隶刚开阜不久，算算，都二十多年了，真没想到。他说孩子可以要，就是……”
丁承义一并坐到门槛上，皱眉说：“就是什么？”
吴明放下筷子，说：“就是要信教。”
丁承义把脸转过去，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什么狗屁洋玩意儿，忠孝信义一个字没有，不信，死也不能信！”
吴明说：“我也赞成，不信。只是我在他那里呆了一天，也没办法，他说只有他们教徒他们那儿才能接济，才能送去洋办学堂上学……”
丁承义说：“没这群洋夷还能饿死中国人？实在不行，我还能养！”
吴明把后脑靠在门板上，说：“就现在，你一条光棍插根脊梁，没地没田自己都荒，你拿什么来养？……我明天，再去找找他。”
丁承义有点急，说：“我跟你说，洋人，他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看吴明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他，只得看着他下垂的眼睑说：“你真还要去找他？”
吴明说：“嗯。”
丁承义头转过去，整个身体往前倾，没作声。
吴明拿碗碰了碰他，说：“哎。”
丁承义粗声粗气地说：“干什么？”
吴明说：“我吃完了。”丁承义迟疑了一下回过去，看到那只碗里还剩了大半稀饭，在昏黄的一点油灯下面蒙着薄薄的一层白光。
吴明说：“你累了，剩下的你吃了，我去洗。”
丁承义鼓着气说：“我吃过了，不吃！”
吴明说：“那我明天给孩子了啊？”他伸出袖子，在丁承义的右颊上来回一蹭。
丁承义猝不及防，说：“怎么？”
吴明笑一笑，说：“你做的饭？——烟灰。”
药店已经荒弃很久，店堂里的玻璃都被人拆空，丁承义拿着豆豆和叶叶一天捡来的废纸板，把几个窗格子都仔仔细细封好。又到晚上，药房里顿时黑下来，疙瘩缝里渗着经久不去的山草味，倒也能助眠。豆豆一个人占了大半张旧席子，把叶叶和菜菜都挤得只在墙边上贴着。丁承义拍他一下，他不动，丁承义只得四仰八叉地把他抱起来，豆豆轻细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丁承义只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爹……”
他把豆豆放到一侧席子边上，分好棉絮给他。贴在窗格的纸板上破了一个洞，清清凉凉的月光聚成一条线从纸洞里透进来，四个孩子气息均匀、睡梦正酣，连白天喝了稀粥到处乱爬惹了丁承义一身汗的苗苗此时都安安静静地闭着大眼睛一动不动。丁承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瘦，都瘦。
他岔开药店的边门走出去，路上没有什么人，一路走一路走就见到西洋人教堂的大钟就在不远的前方，钟里面最长的那一条“喀嚓喀嚓”地走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吴明就站在青色反光的大钟下面，夜风卷起枯落的叶子，就在他脚下打转。从窗里看，教堂里温暖的烛火亮着，类似和尚庙里的颂经声朦朦胧胧地传出来。墙里墙外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一边的人看着它奇淫而荒谬，那一边的人看着它陈腐而狂悖，时间夹在中间，不停地走。
丁承义把外罩的褂子脱下来，走过去放在吴明肩上，说：“洋人还是不肯？”
吴明说：“他还是坚持要信教。到了晚上，说要做礼拜，我再等等……我不冷，你穿回去。”
丁承义接着他扔回来的外褂，也不穿，说：“哪能这么难办？我给他把门砸了，看他还怎么着！狗鼻子长毛，了不起了还是！要不是看着孩子，我……”
吴明说：“我再等等。”
丁承义朝烛光满满的窗户里看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吴明不动。
丁承义没办法，说：“四个孩子都睡了，这洋毛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回去晚了，吵醒他们。”
吴明转过头看看他，说：“也是。”他用两只手在两边臂上搓了搓，说，“明天，明天我再来。”
丁承义愣一愣，看着吴明已经走过去了，也只能把外褂往肩上一甩跟着。出了教堂的院子，眼界间开朗不少，远远地一阵丝弦乐器声响起来，调子哀哀的、抽声嘶气，吴明走在前面，土路上几个全身穿白的人奔跑着穿过，说轻不轻地撞了他一个转身。
丁承义快跑几步上去，吴明已经退下来，白麻衣跑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整条不宽的土道都塞满了。丧乐的声音响过了牛庄半爿天空，好几条白布竖起来，随风飘摇，在夜色里像极了勾人魂魄的无常。
丁承义说：“这……”他看到一块麻布罩着的灵牌竖起来，上头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果敏”，字是朱砂写的，血红，以显示是御笔亲谥。
吴明停了一停，说：“……是恭亲王。”
两个人默默站在土路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又一个死的故往过去，不同的是，这一个故往，是喧嚣的，为之喧嚣的人已经同芸芸众生一样带走了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而喧嚣的人，在这个背影里，留下的是自己的爱憎和辛酸。
兰砌常绕和顺气，芝楣永护吉祥云。
私塾先生闭目，并拢右手食中二指，在空气中凝神静气虚描这几个字，到了“云”字的最后一点，指尖一顿一折，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睁开眼说：“好。”
先生一分不差是牛庄马神庙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马神庙灵验，太平日子里烧香的贡生络绎不绝。等到先生赶考的时候，半夜里上了三柱香，磕了九个头，空空的庙堂里一个人大声念《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念着念着就睡去了。第二天挎篮子进鸟笼，灵台如逢甘雨，下笔如有神助，一篇八股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如若不是相貌上稍稍差些，点个三甲也未尝不可能。可是后来，长毛余乱，新疆开仗，中法又打，“更上一层楼”便就这么三年又三年地过去了。私塾先生骄傲着又含一点忿忿不平的遗憾，常常挂在嘴边说，嘿，左大人，中兴名臣、国之栋梁——那也是个举人！
豆豆对满堂的破卷烂书毫无兴趣，在油灯的熏香里趴着睡着。菜菜抱着苗苗，从娃娃的脖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只有叶叶抓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木桌上写写画画，看一眼先生的手，照着画一道，再看一眼，再画一道。
先生从自我沉醉里清醒过来，睁目看着叶叶鬼画符般上下左右一道又一道，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拎着笔杆一把拔了，斥责说：“狂妄！大贤言语，也是你这样乱写乱画的？”
叶叶抓着的手猛然一空，又被当头一棒喝，身体贴着桌子窝着，不敢动。
先生本来想踱开，看着叶叶眼眶里湿漉漉的，磨了一会停下来，把那支秃了头的毛笔在唇尖上细细抿了，比了个握笔式，说：“来，照着拿了！”
吴明和丁承义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叶叶边抽着鼻涕边握着毛笔——好歹能说是“握”了，但凡那笔杆子斜了一点，私塾先生就给本份到底地硬掰回来。
丁承义也不多话，背着一袋米上去，往先生的眼皮底下一放，说：“先生……”
私塾先生两只三角眼一翻，说：“作什么？”
丁承义说：“你要是觉得行，就教教他们。”
私塾先生用一只手撵着胡子尖，不说话。
丁承义说：“这袋米你先收了，钱……我给，我给。”
私塾先生从眼镜上头觑眼看着他说：“圣言无价，一字千金……”
吴明从后面搂着抱苗苗的菜菜走上来，说：“能不能先赊着……”
丁承义打断他，说：“我给！”
私塾先生瞅一瞅他们两个，又低下头踱了一会方步，半晌才开口说：“我本来，这教的都是贡生，那四书五经读遍，都是有底子的，这不长毛的孩子么……”
丁承义说：“先生学问好，那更不在话下。”
私塾先生正说着话，对丁承义中途冒出一句有些不满，又着实以这句为中肯，停了一停接下去说：“这不长毛的孩子么，讲得不深，可功夫大，要我这个举人来授，确实是大材小用些……”
丁承义觉得他是肯了，朝还睡得人事不醒的豆豆脑门上一拍，说：“来，拜先生。”
先生把一只手掌一摇，说：“且慢且慢，这要是两个，这笔帐……”
丁承义对他磨磨蹭蹭叽叽咕咕有些不耐烦，说：“我说了，我给！”
私塾先生被他迎面一声，又微光里看着丁承义筋骨如钢，想起他活脱脱是一个湘兵，保不准那也是悍匪，只得蹙紧眉头叹一口气，说：“也罢。不过说清楚喽，帐算到哪天，咱们就教到哪天……”
吴明一直在一边不声不响站着，这时候插话说：“菜菜呢？”丁承义看了一眼后面，说：“对，还有她，还有她。”
私塾先生把眼镜一拍，背过身去，说：“我不收女孩。”
因为还不算正式收徒，所以一切从简。豆豆昏昏沉沉地和着叶叶磕了几个头，用开水壶倒了一碗粗茶，两个人轮流递一次，就算事宜安妥。私塾先生即使捧着裂了口的大碗茶也不忘沿着边缘仔细吹一吹，说：“咱们这开头，就事论事，就讲一讲孝。孝忠孝忠，忠孝忠孝，这两个字儿，那是同一个道理。孔圣人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正则身修，身修则家齐，推而广之，莫不如是。所谓事父以孝则事君以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摆正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怎么摆？这就要讲‘礼’，近十几年竟然有大逆不道者狂言说这是虚文，简直狂悖！‘礼’乃儒家之精义、治国之根本，废‘礼’便是废我血脉，那是万万不可行的事！就说这丧礼，这些日子恭忠亲王薨，百姓祭奠穿的都是缝了边的麻布，这里头就有讲究，‘五服’五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私塾先生难得兴致上来，坐在断了脚的藤椅上喋喋说导。叶叶似懂非懂地听着，豆豆蹲在一旁，用手指抠石缝里的泥土。菜菜抱着苗苗站在门外边，对着门里几个微微亮的人影看了一会，轻轻扯一扯吴明的下摆。
吴明说：“怎么了？”
菜菜抬起头，看着他说：“女孩用不到忠孝吗？”
吴明对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说：“用的到。”
菜菜眨一眨，说：“嗯。”
吴明说：“等豆豆和叶叶听了，让他们告诉你，如果他们不讲，就叫丁叔叔打他们屁股。”
菜菜说：“真的？”她抓着吴明的衣服，偷偷伸出来一个小指头。
吴明笑着把她的指头勾上，说：“真的，拉勾。”
“兰砌常绕和顺气，芝楣永护吉祥云”：
恭亲王墓竖联，传为恭亲王奕䜣手书。恭亲王墓位于背景昌平，历经盗掘，建国后又运其砖石修十三陵水库，已基本废弃。
恭亲王奕䜣：
清道光皇帝第六子，天赋聪禀，却因锋芒太甚而不及于帝位，被封为和硕恭忠亲王，咸丰登基。在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时，咸丰逃往热河(避暑山庄)，留其和洋人谈判，时年27。咸丰死后，和西太后慈禧共谋发动“辛酉政变”(又称“北京政变”、“祺祥政变”)，逮捕并择杀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使慈禧登上了统治者的地位，而其也被封为议政王，掌握了朝政大权。因其经常和洋人打交道，为“总理各国事物衙门”王大臣，故清流称其为“鬼子六”。但后来，因其权柄太重，终于受到慈禧的猜忌，三起三落，终半生赋闲，晚年趋于保守，郁郁死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夜。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因为君是天下的大宗，所以皇帝驾崩，天下百姓都要戴孝，穿不缝边的粗麻布的衣服。如果是皇帝的亲戚死了，皇帝就叫深谙礼学的大臣算一算辈分，论一论亲疏，给百姓们定一个标准。
马神庙的门前被挂上了白色的灵幡，私塾先生腰里扎了一条白布踱在庙门前面，有全身穿着白麻衣的村人走过，就对着先生拱一拱手。恭亲王的丧礼办得算是隆厚，听说虽然户部咬定了牙关说没有钱，皇帝还是逼着人给了些，当然不能不看太后的面子，太后说，治国以孝为本，恭亲王这样忠谨的人都不能葬得安稳，天下人又怎么来当榜样？
私塾先生虽然对女人当政有着不敢说出口的腹诽，对于这句话却深以为是。皇室的龙脉在东北，几朝几代都有控制汉人进迁的敕令，牛庄的百姓这几天纷纷聚合，连疏着高脚髻的旗装妇女也裹着白头巾到村中心的灵堂上一柱香。原来那两个在大槐树下卖香烟的日本女孩早已经不见了，没人提。
私塾先生很是感慨，想继续给几个孩子讲一讲忠孝，却不太敢进去。豆豆和叶叶都病了，后来又传到苗苗。叶叶先撑不过去，焉了；豆豆在他的课上左掏掏又摸摸，撕坏了朱子的《四书集注》，私塾先生正气得鼠胡子冒烟要打手心，豆豆抓着一支毛笔，跟握大刀一样站起来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是关老爷——就平地倒下去人事不省。
一张草席子上躺了豆豆和叶叶，两个脸都通红。菜菜抱着苗苗，给他擦流出来的口水，窗户上的纸挡不住风，她自己打了一个喷嚏。
吴明把软成一团的苗苗抱过来，对菜菜说：“我来抱，你到里面屋子去。”
菜菜说：“嗯。”她拧了一条湿麻布给豆豆换了，蹲下来，轻轻地说：“坏豆豆，总是揪我辫子，不过你好了，我就给你揪一会儿。”
丁承义正在煎药，药是私塾先生开的，药方子算是赊一斤米。丁承义原来大碗喝酒，大块烧肉，干得都是大锅买卖，没做过这一小盅一小盅精细的活，摇两下蒲扇掀一次盖子，正着急，私塾先生从厨房门口踏进来，跺着一根手指说：“哎哎哎，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真是张飞穿针——粗里也没细，这是要糊的！”他一把夺过伍承义手里的扇子，说：“看好喽，这干什么事，都脱不了两个字，‘中’、‘庸’，这就是方法、心境！阳明先生论心性说过……”
丁承义没功夫听他讲，撩开破席做的门帘看了一眼，说：“这……管用么？”
私塾先生又中又庸地扇着蒲扇说：“管用，管用，我开方子开了半辈子了，都管用。”
私塾先生虽然这么说，到底心里也是没有底。叶叶一副药喝下去还是昏着，半点动静没有；苗苗吐了一地；豆豆握着拳头，牙关紧紧咬着，药灌进去只留在唇齿间，沿着嘴缝再淌下来。
丁承义来回走，猛得把门帘撩开，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私塾先生说：“还有办法么？”
私塾先生不理睬他，兀自在那里琢磨，说：“不应该呀……”
丁承义撇了帘子回去，看到吴明已经在招呼菜菜给苗苗穿衣服，豆豆和叶叶被拉着坐起来靠在墙根上，门开了。
丁承义说：“去哪儿？”
吴明把叶叶抱起来，说：“你抱豆豆，咱们去找大夫。”
牛庄的大夫一共就那么两三个，门前一样挂着祭奠的灵幡。两三个大夫看了，都把把脉的手收起来，呲着烟不说话。到最后一个，丁承义急了，“嘣”地在桌子上一拍，说：“你要是不想个办法出来，我拆你招牌！”
这个大夫四十多岁，倒也没被吓到，只坐在条椅上抱着两只手，说：“……要说治，到是还有个地方……”
吴明说：“哪里？”
大夫低着头，半晌才似乎不情愿地叹一口气说：“洋人。公理会医院。”
医院的建筑是用青砖砌的，刷成了粉白粉白的颜色，在遍地灰蒙蒙的世界里，是一片突兀地、醒目的白。这却又和粗麻布的白不一样，那一种白，是没有色彩、没有动静的白，为了死的过去，而不是生的未来。
菜菜躲在吴明和丁承义的后面，从两个人的缝隙里看着医院铁门上的十字架。她摇一摇吴明的手，说：“那个……那个是金色的。”
吴明说：“嗯，是金色的。”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洋人走出来，后面跟了一个中国人，是翻译，也穿着白袍子。翻译说：“医生问，哪个是孩子的父亲？”
丁承义说：“我！我是。”
吴明说：“我也是。”
翻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到底哪个是？”
丁承义说：“我们都是！这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快说。”
翻译迟疑一会，转过头和洋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说：“这儿是教会医院，三个孩子的病，得到最近的营口去请医生……”
丁承义说：“那就去啊！”
翻译整了一整瓜皮帽子，说：“这里的院长说，这病会传染，现在开春，弄不好就是瘟疫，医院里住的都是他们洋人……”
丁承义瞪圆了眼睛刚要说话，吴明拉住他的手臂，说：“能帮忙么？好歹咱们都是中国人。”
翻译想了想，又看看两个人背后的菜菜，转过头和洋人又讲几句，对吴明说：“你跟我来。”
翻译领着吴明走到医院的一个小窗口，用手表在窗口“咄咄”敲了两声。窗口里递出一个褐色玻璃瓶的小罐子，贴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翻译拿了瓶子，说：“我和洋人说了，他们不肯搬病房，那就药先用着，我亲自走一趟，去营口。”
吴明从他手里接过药瓶，仔仔细细转着看了，说：“谢谢。”
翻译两只手插在白袍子的口袋里，说：“这倒不用，怎么说我是学医的，又都是中国人，这是本份——只要少听到两句‘假洋鬼子’就成。不过话说回来，洋人的确是厉害，人家死了人，就能找出‘细菌’这个东西，放在这儿，也就跳两回大神，什么抗菌素，那是闻所未闻……”他看吴明盯着瓶子不放，说：“你有钱么？”
吴明说：“嗯。”
翻译用中指点一点瓶盖，说：“一瓶，1100个光绪通宝，折一折，一两十足纹银。”
吴明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仍然捏在掌心里，看着它不说话。
翻译把头朝小窗口里一侧，说：“现在就给。”他等了半晌，又问，“你有钱么？”
吴明看一眼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户外面。这一条路走过去，就是他和丁承义重逢走过的太平桥，太平夕照，走兵过火细雨伞烟，多少年，是生是死，是尘是土，曲折的是道路，平稳的是感情。
他把药瓶拿下来，笑一笑，说：“有。”
丁承义在狭窄的走廊里来来回回，俯下身瞅一瞅这个，又摸一摸那个。几个洋人医生拦不住他，就更别提那瘦巴巴的护士们了。听说是传染病，病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不漏。
豆豆翻了一个身，从白色的床单上滚下来，咕隆咚摔在硬邦邦的砖地上。丁承义连忙跑过去抱他，豆豆蹬着四肢拼命挣扎，合着还在丁承义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丁承义忍疼摁住他，把他放回到铁丝床。
豆豆大闹了一场，忽然安静下来，平躺着睁开眼睛，瞪着空空的天花板，说：“你们都骗我。”
丁承义擦他头上的水，说：“豆豆，你好好睡。”
豆豆说：“我知道，我爹娘都死啦，你们都骗我。”
丁承义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插到他的头发里，豆豆的发隙间全是冷汗，一片湿漉漉。
丁承义说：“没骗你，他们就是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豆豆不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说：“我也要死了。”
丁承义抓紧他的脑袋，说：“不，豆豆活着，就能见到他们。”
豆豆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娘说，关老爷威武得很，法力无边，只要有一天关老爷显灵，把所有坏东西都赶走，我们就过好日子了。”他把头转过来，对着丁承义，说：“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
丁承义说：“等豆豆好了，我们就回家。”
豆豆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三年没有见到爹了，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一直睡一直睡，可是梦里面，我也看不清……”
丁承义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说：“就长这样。只要豆豆活着，我就是你们的爹。”
这一个夜晚，丁承义坐在走廊的铁床边上，走廊的窗户没有窗帘，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穿进去。隔着密闭的窗玻璃一声又一声的喊远远地传过来，喊的是“回来噢……回来噢……”
这样的喊声丁承义小时候总是听到，在他的湖北老家，一季麦，两季秧，村头田埂黑夜里常常站着不同人家的女人，身体向着田背着村庄，一件旧衣服套在竹竿上。这时候，四周通常比平时更加安静，茅草房子的烟囱、田垄里翻开的土都像是没有活气的，远处河沟里的水声传过来，哗啦啦，哗啦啦。
回来噢，回来噢。那时候他趴在窗台边上，只隐隐约约看见村口和田埂之间，那件竹竿上的旧衣服在夜色里来回晃荡。把油灯吹熄掉，就一切黑尽，什么也瞧不到了。
这一天白天，恭亲王的祭奠里倒下了几个人，医院的走廊间就被封死了。丁承义看几个高大的洋人医生在封门的时候堵在门口，站起来，说，是我的孩子，我不走。
那个时候他见到吴明远远地站在医院的法国梧桐树下面，菜菜拉着他的手。丁承义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马神庙门前被烧干了的老槐树——那颗树好，火烧过，还能活。
窗户上打了横杠，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用洋文写了“FORBIDDEN”。丁承义不认
私塾先生闭目，并拢右手食中二指，在空气中凝神静气虚描这几个字，到了“云”字的最后一点，指尖一顿一折，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睁开眼说：“好。”
先生一分不差是牛庄马神庙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马神庙灵验，太平日子里烧香的贡生络绎不绝。等到先生赶考的时候，半夜里上了三柱香，磕了九个头，空空的庙堂里一个人大声念《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念着念着就睡去了。第二天挎篮子进鸟笼，灵台如逢甘雨，下笔如有神助，一篇八股文章作得花团锦簇，如若不是相貌上稍稍差些，点个三甲也未尝不可能。可是后来，长毛余乱，新疆开仗，中法又打，“更上一层楼”便就这么三年又三年地过去了。私塾先生骄傲着又含一点忿忿不平的遗憾，常常挂在嘴边说，嘿，左大人，中兴名臣、国之栋梁——那也是个举人！
豆豆对满堂的破卷烂书毫无兴趣，在油灯的熏香里趴着睡着。菜菜抱着苗苗，从娃娃的脖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只有叶叶抓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木桌上写写画画，看一眼先生的手，照着画一道，再看一眼，再画一道。
先生从自我沉醉里清醒过来，睁目看着叶叶鬼画符般上下左右一道又一道，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拎着笔杆一把拔了，斥责说：“狂妄！大贤言语，也是你这样乱写乱画的？”
叶叶抓着的手猛然一空，又被当头一棒喝，身体贴着桌子窝着，不敢动。
先生本来想踱开，看着叶叶眼眶里湿漉漉的，磨了一会停下来，把那支秃了头的毛笔在唇尖上细细抿了，比了个握笔式，说：“来，照着拿了！”
吴明和丁承义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叶叶边抽着鼻涕边握着毛笔——好歹能说是“握”了，但凡那笔杆子斜了一点，私塾先生就给本份到底地硬掰回来。
丁承义也不多话，背着一袋米上去，往先生的眼皮底下一放，说：“先生……”
私塾先生两只三角眼一翻，说：“作什么？”
丁承义说：“你要是觉得行，就教教他们。”
私塾先生用一只手撵着胡子尖，不说话。
丁承义说：“这袋米你先收了，钱……我给，我给。”
私塾先生从眼镜上头觑眼看着他说：“圣言无价，一字千金……”
吴明从后面搂着抱苗苗的菜菜走上来，说：“能不能先赊着……”
丁承义打断他，说：“我给！”
私塾先生瞅一瞅他们两个，又低下头踱了一会方步，半晌才开口说：“我本来，这教的都是贡生，那四书五经读遍，都是有底子的，这不长毛的孩子么……”
丁承义说：“先生学问好，那更不在话下。”
私塾先生正说着话，对丁承义中途冒出一句有些不满，又着实以这句为中肯，停了一停接下去说：“这不长毛的孩子么，讲得不深，可功夫大，要我这个举人来授，确实是大材小用些……”
丁承义觉得他是肯了，朝还睡得人事不醒的豆豆脑门上一拍，说：“来，拜先生。”
先生把一只手掌一摇，说：“且慢且慢，这要是两个，这笔帐……”
丁承义对他磨磨蹭蹭叽叽咕咕有些不耐烦，说：“我说了，我给！”
私塾先生被他迎面一声，又微光里看着丁承义筋骨如钢，想起他活脱脱是一个湘兵，保不准那也是悍匪，只得蹙紧眉头叹一口气，说：“也罢。不过说清楚喽，帐算到哪天，咱们就教到哪天……”
吴明一直在一边不声不响站着，这时候插话说：“菜菜呢？”丁承义看了一眼后面，说：“对，还有她，还有她。”
私塾先生把眼镜一拍，背过身去，说：“我不收女孩。”
因为还不算正式收徒，所以一切从简。豆豆昏昏沉沉地和着叶叶磕了几个头，用开水壶倒了一碗粗茶，两个人轮流递一次，就算事宜安妥。私塾先生即使捧着裂了口的大碗茶也不忘沿着边缘仔细吹一吹，说：“咱们这开头，就事论事，就讲一讲孝。孝忠孝忠，忠孝忠孝，这两个字儿，那是同一个道理。孔圣人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正则身修，身修则家齐，推而广之，莫不如是。所谓事父以孝则事君以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摆正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怎么摆？这就要讲‘礼’，近十几年竟然有大逆不道者狂言说这是虚文，简直狂悖！‘礼’乃儒家之精义、治国之根本，废‘礼’便是废我血脉，那是万万不可行的事！就说这丧礼，这些日子恭忠亲王薨，百姓祭奠穿的都是缝了边的麻布，这里头就有讲究，‘五服’五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私塾先生难得兴致上来，坐在断了脚的藤椅上喋喋说导。叶叶似懂非懂地听着，豆豆蹲在一旁，用手指抠石缝里的泥土。菜菜抱着苗苗站在门外边，对着门里几个微微亮的人影看了一会，轻轻扯一扯吴明的下摆。
吴明说：“怎么了？”
菜菜抬起头，看着他说：“女孩用不到忠孝吗？”
吴明对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说：“用的到。”
菜菜眨一眨，说：“嗯。”
吴明说：“等豆豆和叶叶听了，让他们告诉你，如果他们不讲，就叫丁叔叔打他们屁股。”
菜菜说：“真的？”她抓着吴明的衣服，偷偷伸出来一个小指头。
吴明笑着把她的指头勾上，说：“真的，拉勾。”
“兰砌常绕和顺气，芝楣永护吉祥云”：
恭亲王墓竖联，传为恭亲王奕䜣手书。恭亲王墓位于背景昌平，历经盗掘，建国后又运其砖石修十三陵水库，已基本废弃。
恭亲王奕䜣：
清道光皇帝第六子，天赋聪禀，却因锋芒太甚而不及于帝位，被封为和硕恭忠亲王，咸丰登基。在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时，咸丰逃往热河(避暑山庄)，留其和洋人谈判，时年27。咸丰死后，和西太后慈禧共谋发动“辛酉政变”(又称“北京政变”、“祺祥政变”)，逮捕并择杀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使慈禧登上了统治者的地位，而其也被封为议政王，掌握了朝政大权。因其经常和洋人打交道，为“总理各国事物衙门”王大臣，故清流称其为“鬼子六”。但后来，因其权柄太重，终于受到慈禧的猜忌，三起三落，终半生赋闲，晚年趋于保守，郁郁死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夜。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因为君是天下的大宗，所以皇帝驾崩，天下百姓都要戴孝，穿不缝边的粗麻布的衣服。如果是皇帝的亲戚死了，皇帝就叫深谙礼学的大臣算一算辈分，论一论亲疏，给百姓们定一个标准。
马神庙的门前被挂上了白色的灵幡，私塾先生腰里扎了一条白布踱在庙门前面，有全身穿着白麻衣的村人走过，就对着先生拱一拱手。恭亲王的丧礼办得算是隆厚，听说虽然户部咬定了牙关说没有钱，皇帝还是逼着人给了些，当然不能不看太后的面子，太后说，治国以孝为本，恭亲王这样忠谨的人都不能葬得安稳，天下人又怎么来当榜样？
私塾先生虽然对女人当政有着不敢说出口的腹诽，对于这句话却深以为是。皇室的龙脉在东北，几朝几代都有控制汉人进迁的敕令，牛庄的百姓这几天纷纷聚合，连疏着高脚髻的旗装妇女也裹着白头巾到村中心的灵堂上一柱香。原来那两个在大槐树下卖香烟的日本女孩早已经不见了，没人提。
私塾先生很是感慨，想继续给几个孩子讲一讲忠孝，却不太敢进去。豆豆和叶叶都病了，后来又传到苗苗。叶叶先撑不过去，焉了；豆豆在他的课上左掏掏又摸摸，撕坏了朱子的《四书集注》，私塾先生正气得鼠胡子冒烟要打手心，豆豆抓着一支毛笔，跟握大刀一样站起来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是关老爷——就平地倒下去人事不省。
一张草席子上躺了豆豆和叶叶，两个脸都通红。菜菜抱着苗苗，给他擦流出来的口水，窗户上的纸挡不住风，她自己打了一个喷嚏。
吴明把软成一团的苗苗抱过来，对菜菜说：“我来抱，你到里面屋子去。”
菜菜说：“嗯。”她拧了一条湿麻布给豆豆换了，蹲下来，轻轻地说：“坏豆豆，总是揪我辫子，不过你好了，我就给你揪一会儿。”
丁承义正在煎药，药是私塾先生开的，药方子算是赊一斤米。丁承义原来大碗喝酒，大块烧肉，干得都是大锅买卖，没做过这一小盅一小盅精细的活，摇两下蒲扇掀一次盖子，正着急，私塾先生从厨房门口踏进来，跺着一根手指说：“哎哎哎，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真是张飞穿针——粗里也没细，这是要糊的！”他一把夺过伍承义手里的扇子，说：“看好喽，这干什么事，都脱不了两个字，‘中’、‘庸’，这就是方法、心境！阳明先生论心性说过……”
丁承义没功夫听他讲，撩开破席做的门帘看了一眼，说：“这……管用么？”
私塾先生又中又庸地扇着蒲扇说：“管用，管用，我开方子开了半辈子了，都管用。”
私塾先生虽然这么说，到底心里也是没有底。叶叶一副药喝下去还是昏着，半点动静没有；苗苗吐了一地；豆豆握着拳头，牙关紧紧咬着，药灌进去只留在唇齿间，沿着嘴缝再淌下来。
丁承义来回走，猛得把门帘撩开，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私塾先生说：“还有办法么？”
私塾先生不理睬他，兀自在那里琢磨，说：“不应该呀……”
丁承义撇了帘子回去，看到吴明已经在招呼菜菜给苗苗穿衣服，豆豆和叶叶被拉着坐起来靠在墙根上，门开了。
丁承义说：“去哪儿？”
吴明把叶叶抱起来，说：“你抱豆豆，咱们去找大夫。”
牛庄的大夫一共就那么两三个，门前一样挂着祭奠的灵幡。两三个大夫看了，都把把脉的手收起来，呲着烟不说话。到最后一个，丁承义急了，“嘣”地在桌子上一拍，说：“你要是不想个办法出来，我拆你招牌！”
这个大夫四十多岁，倒也没被吓到，只坐在条椅上抱着两只手，说：“……要说治，到是还有个地方……”
吴明说：“哪里？”
大夫低着头，半晌才似乎不情愿地叹一口气说：“洋人。公理会医院。”
医院的建筑是用青砖砌的，刷成了粉白粉白的颜色，在遍地灰蒙蒙的世界里，是一片突兀地、醒目的白。这却又和粗麻布的白不一样，那一种白，是没有色彩、没有动静的白，为了死的过去，而不是生的未来。
菜菜躲在吴明和丁承义的后面，从两个人的缝隙里看着医院铁门上的十字架。她摇一摇吴明的手，说：“那个……那个是金色的。”
吴明说：“嗯，是金色的。”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洋人走出来，后面跟了一个中国人，是翻译，也穿着白袍子。翻译说：“医生问，哪个是孩子的父亲？”
丁承义说：“我！我是。”
吴明说：“我也是。”
翻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到底哪个是？”
丁承义说：“我们都是！这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快说。”
翻译迟疑一会，转过头和洋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说：“这儿是教会医院，三个孩子的病，得到最近的营口去请医生……”
丁承义说：“那就去啊！”
翻译整了一整瓜皮帽子，说：“这里的院长说，这病会传染，现在开春，弄不好就是瘟疫，医院里住的都是他们洋人……”
丁承义瞪圆了眼睛刚要说话，吴明拉住他的手臂，说：“能帮忙么？好歹咱们都是中国人。”
翻译想了想，又看看两个人背后的菜菜，转过头和洋人又讲几句，对吴明说：“你跟我来。”
翻译领着吴明走到医院的一个小窗口，用手表在窗口“咄咄”敲了两声。窗口里递出一个褐色玻璃瓶的小罐子，贴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翻译拿了瓶子，说：“我和洋人说了，他们不肯搬病房，那就药先用着，我亲自走一趟，去营口。”
吴明从他手里接过药瓶，仔仔细细转着看了，说：“谢谢。”
翻译两只手插在白袍子的口袋里，说：“这倒不用，怎么说我是学医的，又都是中国人，这是本份——只要少听到两句‘假洋鬼子’就成。不过话说回来，洋人的确是厉害，人家死了人，就能找出‘细菌’这个东西，放在这儿，也就跳两回大神，什么抗菌素，那是闻所未闻……”他看吴明盯着瓶子不放，说：“你有钱么？”
吴明说：“嗯。”
翻译用中指点一点瓶盖，说：“一瓶，1100个光绪通宝，折一折，一两十足纹银。”
吴明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仍然捏在掌心里，看着它不说话。
翻译把头朝小窗口里一侧，说：“现在就给。”他等了半晌，又问，“你有钱么？”
吴明看一眼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户外面。这一条路走过去，就是他和丁承义重逢走过的太平桥，太平夕照，走兵过火细雨伞烟，多少年，是生是死，是尘是土，曲折的是道路，平稳的是感情。
他把药瓶拿下来，笑一笑，说：“有。”
丁承义在狭窄的走廊里来来回回，俯下身瞅一瞅这个，又摸一摸那个。几个洋人医生拦不住他，就更别提那瘦巴巴的护士们了。听说是传染病，病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不漏。
豆豆翻了一个身，从白色的床单上滚下来，咕隆咚摔在硬邦邦的砖地上。丁承义连忙跑过去抱他，豆豆蹬着四肢拼命挣扎，合着还在丁承义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丁承义忍疼摁住他，把他放回到铁丝床。
豆豆大闹了一场，忽然安静下来，平躺着睁开眼睛，瞪着空空的天花板，说：“你们都骗我。”
丁承义擦他头上的水，说：“豆豆，你好好睡。”
豆豆说：“我知道，我爹娘都死啦，你们都骗我。”
丁承义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插到他的头发里，豆豆的发隙间全是冷汗，一片湿漉漉。
丁承义说：“没骗你，他们就是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豆豆不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说：“我也要死了。”
丁承义抓紧他的脑袋，说：“不，豆豆活着，就能见到他们。”
豆豆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娘说，关老爷威武得很，法力无边，只要有一天关老爷显灵，把所有坏东西都赶走，我们就过好日子了。”他把头转过来，对着丁承义，说：“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
丁承义说：“等豆豆好了，我们就回家。”
豆豆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三年没有见到爹了，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一直睡一直睡，可是梦里面，我也看不清……”
丁承义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说：“就长这样。只要豆豆活着，我就是你们的爹。”
这一个夜晚，丁承义坐在走廊的铁床边上，走廊的窗户没有窗帘，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穿进去。隔着密闭的窗玻璃一声又一声的喊远远地传过来，喊的是“回来噢……回来噢……”
这样的喊声丁承义小时候总是听到，在他的湖北老家，一季麦，两季秧，村头田埂黑夜里常常站着不同人家的女人，身体向着田背着村庄，一件旧衣服套在竹竿上。这时候，四周通常比平时更加安静，茅草房子的烟囱、田垄里翻开的土都像是没有活气的，远处河沟里的水声传过来，哗啦啦，哗啦啦。
回来噢，回来噢。那时候他趴在窗台边上，只隐隐约约看见村口和田埂之间，那件竹竿上的旧衣服在夜色里来回晃荡。把油灯吹熄掉，就一切黑尽，什么也瞧不到了。
这一天白天，恭亲王的祭奠里倒下了几个人，医院的走廊间就被封死了。丁承义看几个高大的洋人医生在封门的时候堵在门口，站起来，说，是我的孩子，我不走。
那个时候他见到吴明远远地站在医院的法国梧桐树下面，菜菜拉着他的手。丁承义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马神庙门前被烧干了的老槐树——那颗树好，火烧过，还能活。
窗户上打了横杠，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用洋文写了“FORBIDDEN”。丁承义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