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 文档

感想源于很早很早就写过的一篇科幻序章，世界分成三种人，普通人，人造人和濒临灭绝的人。
这是一篇关于理想主义者全灭的故事。


永远的大盗罗宾 光年版 

I

威龙终于找到它暂时停泊的地方的时候，已经在星际里航行了40个光年。
威龙为什么叫威龙，据称是因为“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座驾就叫做威龙。当然见过的人好像有表示过那其实只是一架非常破烂的水陆空三用飞行器，不仅破烂，而且便宜，在几个星球纪前就已经不再生产了。周瑜每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会说：“我第一次看见‘他’，‘他’也就像从几个星球纪前的黑洞里掉出来的，不仅头发乱，衣服乱，简直什么地方都乱。”
周瑜接着极其确定的说：“但是非常好看。”
关于威龙其实前身是一架早就已经停产的破烂飞行器这件事，并没有人那样言之凿凿的证实过，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没有必要说。以诸葛亮的说法，从某个史前的遗迹现在已经变成禁忌的传说里，“龙”应该是一种高高翱翔的，或许也有可能是丑恶的生物，不过无论是高贵的还是丑恶的，它至少都是强大的，这也似乎是“他”给人们留下来的印象，尽管他不能被提起，也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
孙权从威龙里走出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司马懿晃了一下，表示还没有停稳。孙权没有看见一样走出去，坐在被阳光晒得十分干燥的沙石地上。今天的阳光好像调的有些烫，但是孙权喜欢晒在这种热烈的光线里，哪怕为了节省能源，阳光只在每个星球日的早上开放。孙权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在那个已经不能够被提起的禁忌时代里，据说纸是一样简洁便用的东西，能够记录下活着的痕迹。孙权不确定它拿在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叫做“纸”，但是他愿意把它叫做纸，在这几张纸上，有隐隐约约的应该是铅刻上去的字，内容大概是一个无聊的小故事，讲一个四人组如何经历奇奇怪怪的事件，过着打打闹闹的日子。曾经周瑜看了几行就不想看了，但是当周瑜把这几张纸还给孙权的时候正好瞥到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行，孙权想大概就是这最后一行打动了周瑜，让他决定照这个无聊的小故事上出现的似乎是代号的东西为他们几个每个人分配了一个“姓名”。是的，姓名。
最后周瑜选择了周瑜，诸葛亮选择了诸葛亮，孙权选择了孙权。孙权之所以选孙权，是因为司马懿的懿字在纸上看起来糊成一团，这个名字实在太复杂了。
孙权站在沙石地上，在星球日早上发烫的阳光里看了看纸上无聊故事里的最后一行字。
“他们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孙权和周瑜都是人，准确的说应该说是常人。在那个不能被提起的禁忌时代里，传说常人是唯一能够统治世界的生物。唯一这个词听起来那么可怕，现在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没有办法想象只有常人统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圣人说，那时候的情景一定很痛苦，就像跌落在罪恶峡谷一样，被沉淀下来却没有完全冷却的岩浆慢慢浸泡到肌肉萎缩，最后连骨骼都一起消灭不剩下。
罪恶峡谷的故事每一个人都知道，每一个常人到达一个差不多年龄的时候，都会被圣人带到罪恶峡谷去看看，准确的说那时候会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虽然简单，但是神圣，过程其实也很快，在峡谷涌动的岩浆映出的光彩里面圣人轻轻触摸常人，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一分钟，无论是男性或者是女性常人都会自然的出现反应，这种反应通常都是第一次。然后常人的反应物会奉献给所有人共同的神，神会平等的让常人拥有安宁和智慧。
这个仪式的意义其实是巨大的，它不仅让每一个常人都获得了神的指引，更因为一个确实存在不能避讳的事实是，圣人不具有生殖的能力。关于这一个似乎是进化上的好像有些致命的缺憾。普遍的认识是这样的，圣人的进化已经到达了这样一种阶段，当他需要怎样的快感就可以引发这样的快感的时候，生殖在某个突然的过程中就被遗憾的忽略了。这可能是神的一次误会，也可能冥冥世界里的一次偶然，虽然有些麻烦，但总的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圣人可以挑选常人的精子来延续后代，当然圣人的后代已经完全不具有了常人釉黑的身躯、羸弱的体格特别是容易干裂的皮肤这些东西，圣人通常都具有常人不能具备的美。
“美的就像是假货。”
这是“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说起的一句话，后来时而变成了周瑜光火时的口头禅。“他”会在清晨的时候带着威龙在星际风刮起沙石的地上，把草叶卷起来点上火塞到嘴里。“他”会笑着说：“为什么罪恶峡谷会叫这个名字，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人销毁圣人，哦不对，非自然人的地方。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简直是个笑话。”
“他”从来不叫自己常人，“他”从来都只称自己人。
“他”有时候还突然会说：“为什么到最后人会甘愿被一群假货牵着鼻子走，这群假货甚至都是太监，TMD连做/爱都不行。”
孙权没有去过罪恶峡谷，那一天正好是星球日，他其实只是躲在城市中心光线最热烈的地方晒阳光，他忘记了。当那些完成仪式的同龄人回来见到他坐在阳光下面慢慢晒黑的时候，都纷纷发出了震惊的叫声，后来这些叫声引来了先锋团，他们是自愿维护这个世界安宁的人，在孙权要被先锋团带走的时候，周瑜冲出来救了他。
周瑜后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会感激我一辈子的。”
当时孙权还小，孙权说：“为什么？”
周瑜说：“因为你可以把第一次留给你爱的人。”
周瑜说话的时候眼神好像看穿了孙权的身体，孙权想大概也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而那个时候的听别人说话周瑜估计也和自己一样，并不是很懂。
孙权问：“圣人不是说，那是罪恶的吗？”
周瑜站起来，虽然周瑜有时候脾气并不好，但周瑜并没有发火，周瑜只是用很认真很坚决，如果你不相信他就一定会发火的神态说：“不，那很美。”

距离阳光熄灭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星球点了。司马懿还躺在座位上睡觉，时而发出“咴儿咴儿”的喉音。在现在所有生物生活的这个三联星上事实上有三种人，除了圣人和常人，还有在这个星球上居住了很久的原生物种，他们被称作元人。元人是一类不太有好奇心的物种，也不喜欢来回走动，除了长相比较衰老以外和普通的常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或许区别的只是年纪。一般元人可以活600-800个星球年，如果中间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孙权第一次见到司马懿的时候问：“你多大了？”
司马懿当时伸出两个拳头，又摆了五个指头，意思是250个星球年。
孙权吃了一惊，然后司马懿接着挥手，意思是我还年轻。
但是这种令人惊异的长寿并没有为元人带来繁荣，或许是因为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对一切事物的激情，元人的生存能力也在一代又一代缓慢的交替中磨损殆尽。据司马懿表示，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经告诉他，原来的元人是会讲话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会了，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不记得了。司马懿从250岁的第三个星球月开始，决定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除了周瑜，所有人都认为是成功的，因为他至少学会了发“咴”这个音。周瑜在睡觉的时候如果被司马懿吵醒，会暴起对孙权说：“给他找个医生吧？拉一刀装个哨子就行。”
现在的三联星上，大概一共已经剩下不到100个元人了，这些找寻到的元人都已经被专门保护在特设的温仓环境里，给予恰当的食物和养分，以确保物种的齐全和存续。周瑜有一次站在温仓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快要800岁的元人，扶着玻璃对孙权说：“‘他’曾经说，如果圣人最终想明白了怎么自己生孩子，我们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养在保温罐子里供人观赏，毫无意义的死去。”
这是孙权第一次从周瑜嘴里听见“他”这个称呼，虽然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悄悄的在人群里流传了很多年，孙权忍不住问：“‘他’是谁？”
周瑜说：“‘他’已经死了。”
孙权低下头。周瑜又说：“但是‘他’会回来的。”
孙权不明白，直到很久以后他和诸葛亮熟悉了之后才隐约明白周瑜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确实已经死了，死在一个轰轰烈烈的，应该适合“他”的方式里，“他”只活了二十六个星球年。“他”的人生就像是一阵风，会突然在阳光下出现，也会突然消失在黑暗里，就好像时间这条轨迹在“他”身上并不具有时空的延续性一样。“他”曾经把这个称为自由，也会在周瑜暴起的时候说：“我的人生是无序的。”
周瑜当时问：“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我每天每天都在时间里跳跃，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只是你遇到了我死的日子。以后的日子，还活着的我依然会出现的。”
——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玩笑，依然除了周瑜。孙权有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发现周瑜坐在灯光下面计算可能剩下的和“他”相遇的日子，二十六个星球年是8456天，他们曾经相遇了223天，于是还剩下8233天他们可能相遇，为了防止相遇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周瑜没办法认出来，周瑜还难得的逼着诸葛亮启动联想功能模拟出了“他”直到奶娃时的样子。
周瑜把那张模拟的奶娃照片贴身放在裤兜里，在孙权掏出那几张写着无聊小故事的纸因而使得他们都获得了自己的姓名的那天夜里，周瑜跑到孙权的房间里面说：“我给‘他’选了一个名字，以后遇到‘他’的时候，我简直想迫不及待的告诉他。”
孙权当时睡得迷迷糊糊，说：“叫什么？”
周瑜说：“叫孙策。”
孙权想了一会说：“这个名字好像和我的这个名字有关系。”
周瑜说：“不知道，我想没什么关系。还有，我想‘他’是愿意的，因为那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周瑜的眼睛发着光说：“是一个少年英雄。”

在阳光最后熄灭的一刻前诸葛亮从威龙的舱口探出身体来——他本人甚至比笼罩整个地面的人造阳光更闪亮。孙权坐在沙石地上转头看着他。诸葛亮笑了笑说：“如果威龙愿意退休的话，我可以免费充当导航系统。”
孙权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阳光下的诸葛亮看起来就像是天神一样，非常非常好看，非常非常漂亮。周瑜有时候会生理性的厌恶诸葛亮，就算是半天也不动一动的司马懿也偶尔的不习惯，但是孙权没有。孙权喜欢阳光，诸葛亮在阳光下特别漂亮。
孙权走到诸葛亮的身边，把微微晒出红色的半边脸靠在威龙相对冰冷的金属舱门上。
诸葛亮说：“我闲下来的时候仍然在想，我到底怎么能够生孩子。”
他不等孙权说话，又笑着说：“虽然我也知道，这是一件危险又刺激的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就像我这种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样。”
孙权还是靠在他的旁边不说话。
诸葛亮笑了笑说：“我漂亮么？”
孙权点了点头。
诸葛亮仍然笑着说：“地球人，因为我是你们塑造的圣人。”

诸葛亮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非常坦诚的表示其实自己只是一个人造人的圣人，而且还毫不吝啬以此——用周瑜的话说是得瑟——自豪或者自嘲的圣人。关于诸葛亮的来历其实其他人并不算特别清楚，诸葛亮有时候称自己为考古学家，这源自于那个不能被提起的禁忌年代里某种从事寻根究底的职业的称谓。诸葛亮觉得自己生来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太清楚。根据诸葛亮的说法，这多少让他作为圣人的智商受到了伤害，于是他决定做一个寻根究底的人，是的，一个考古学家。但是遗憾的是考古这门专业在当下这个世界是被严厉禁止的，就算诸葛亮是圣人，先锋团或者和平卫士也很有可能冲到诸葛亮的家门口把他带去一个以他的智商完全能够想象的地方。于是诸葛亮决定和不同于常人的常人混在一起，以得到时间解决他这未竟的伟业。其实孙权裤兜里的那几张纸是诸葛亮给他的，据诸葛亮说是在某个几亿光年掉落下来的陨石当中挖出来的，只是孙权没有告诉周瑜。诸葛亮根据这几张纸加上最新的研究成果，还信誓旦旦的说曾经由常人统治世界的地方叫做地球，所以周瑜和孙权最近一概被他称呼为地球人，即使连孙权自己也觉得地球人这个名字不太好听，让人会觉得这是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一种生物。
在和诸葛亮独处的时候，孙权曾经问诸葛亮为什么要这样，诸葛亮说：“怎样？”
孙权说：“就是当一个……考古学家。”
诸葛亮想了想说：“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从禁忌时代起，就总有最聪明的人想要知道答案。”
孙权说：“什么问题？”
诸葛亮说：“就是——我是谁？”
我是谁？
诸葛亮的侧脸在那个时候看起来特别精致而美丽，就像是……就像是假货。孙权和诸葛亮安静了很久，后来诸葛亮笑着说：“但是为什么我会有想要知道答案的冲动？一般来说，在圣人的生殖制造过程里，常人的这种毫无意义的疑惑是被剔除的，但是我有。”
诸葛亮转过脸来看着孙权说：“但是我有。为什么？”

周瑜开始在威龙里面哼歌，这表示威龙就要重新起飞了。诸葛亮拉着孙权进了船舱。周瑜通常避免和诸葛亮身体接触，因为只要诸葛亮愿意，哪怕仅仅他自己的手指尖和别人的手指尖碰在一起，就可以产生某种传说中的曾经只有生/殖需要才会引发的高/潮，诸葛亮把它形容为中子撞击一样的快/感，当然没人愿意陪他尝试。孙权并不是不知道，但是基本上在诸葛亮拉他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孙权挺喜欢和诸葛亮呆在一起，而且根本没有像诸葛亮一样的凡事都要去思考这是为什么的冲动。
司马懿慢慢的在驾驶座上抬起眼皮，“咴儿咴儿”了两声。周瑜在船舱后面拿着把光焰枪敲舱面说：“起飞！起飞！”诸葛亮和孙权在位子上坐下。诸葛亮看着浑身带劲的周瑜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瑜一脚把折叠的座位踢开说：“准确的说，我们是在寻找一个根据地。”
他顿了一顿，说：“更准确的说，我们也是在逃亡。”
诸葛亮挑了挑眉转过身，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司马懿说：“喂，走错了，这个角度我们会撞到黑洞。”
司马懿“咴”了一声，意思是那怎么走？
诸葛亮坐了一会儿，在他旁边的孙权可以看到诸葛亮水晶一样的瞳仁里似乎有无数微光浮动。诸葛亮停了一会儿说：“ζ角，ξ和η宇宙速度。”
诸葛亮抓起孙权的手，可能是幻觉，孙权觉得微微电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痒。孙权说：“啊？”
诸葛亮笑着说：“我是人造的，要我干活，就得找人加油。”
后面的周瑜直接把光焰枪射过来说：“你给我滚！”

威龙离开刚才着落的地方越来越远了。开着开着，船舱外面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某个时刻威龙“砰”的一响，好像是被陡然拦腰撞了一下，船舱里一片天翻地覆，等到所有人睁开眼睛的时候……
孙权趴在地上说：“真美。”
他们应该是进入了一片所谓星海的区域，比诸葛亮的瞳仁美丽千百倍的亮光徜徉在威龙的周围，一眼望不到头，又好像就在身边，伸手一抓，就能握住一把，然后看着它们纷纷从指间倾泻……
周瑜看着船舱外说：“其实过了很久，我才理解‘他’说的那两个字的意思。”
司马懿“咴”。
周瑜说：“自由。”
诸葛亮皱着眉头说：“根据我的研究，罗宾汉只是在禁忌时代里的一个不具有严密的理性思维的普通常人，至于他干了什么事，应该再也不可能会有人知道了。”
诸葛亮停了停说：“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是个蠢货，或者，他反对你所谓的自由。”
周瑜好像是没听见他说话，看着窗外面说：“嗯。”
诸葛亮靠回到座椅上，忽然笑了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们就是我们而已。”
孙权趴在地上说：“我们是什么？”
诸葛亮说：“叛逆的，逃亡的，肆无忌惮的……危险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该死的。”

叛逆的，逃亡的，肆无忌惮的。危险的。
该死的大盗罗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