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diers' Chorus.不朽的荣耀 第三章,善变的女人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2-05 23:49:21

第三章.善变的女人

威尔第《弄臣》“女人善变”


(上)

第二天晚上,A大队出关,在师部食堂里喝了一顿酒。照袁朗的说法是,俗话说,老A也是人,也是要联欢的。
于是成才在肃穆的内伤中背诵了经典的参军宣言,齐桓在鼻涕眼泪口哨欢呼中耍了一把前无古人的菜刀擒敌术。轮到吴哲上场的时候,他摆了一个拥抱朝阳的造型,说:“啊!”
众人傻乎乎地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正在手里的肉包子就要忍不住喂狗的时刻,吴哲声情并茂地说:“要是梦寐中的幻景果然可以代表真实,那么我的梦预兆着将有好消息到来;我觉得心君宁恬,整日里有一种向所没有的精神,用快乐的思想把我从地面上飘扬起来。我梦见我的爱人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会思想!——她吻着我,把生命吐进了我的嘴唇里,于是我复活了,并且成为一个君王。唉!仅仅是爱的影子,已经给人这样丰富的欢乐,要是能占有爱的本身,那该有多么甜蜜!”
老A们当即为他这种深刻的肉毛品质深深鼓掌,在喝彩声嘘声里,只听得舞台边有一个声音说:“她是安好的,什么都是好好的;她的身体长眠在凯普莱特家的坟茔里,她的不死的灵魂和天使们在一起。”
吴哲低头,看见袁朗半个身体靠在几张桌子搭成的台面上,看着他,非常深情,非常入戏的说。
厅堂里沸反盈天起来,已经因为菜刀十八式注定成为A大队不朽传奇的齐桓破罐子破摔,甚至做好了掳袖子喊口号的准备。袁朗从桌子上直起来,回头看一眼众人,慢腾腾地说:“给钱吗?我很贵。”
许三多傻呵呵地带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钱。
袁朗走过去,说:“很好,你没醉。别人两条腿回去,你可以用一条腿。”

月亮在中天的时候,A大队准备回家。许三多手里揣了两盒饭,瑟瑟索索地瞅着四周有没有队长的影子,在人缝边上迈碎步。齐桓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大步流星,一语不发。
C3忍不住跑上去拍了拍齐桓的肩膀:“菜刀,干什么呢?”
齐桓眼望前方,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C2赶在他旁边,说:“啊?”
齐桓回答:“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C2和C3对看一眼,赶紧架住他,心领神会,醉了。

吴哲喝的也不少,正奔在水泥路边上干呕。两束平行的亮色忽然在他身后的夜雾里张开,光点里无数细微的尘土跳跃,幽幽地照一路。
袁朗坐在驾驶座上,把手一招。
车平稳地开着,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呼吸交替,气息流转。吴哲忽然笑一笑,说:“我在新兵连的时候,听说有那么一个班长。”
袁朗说:“嗯。”
吴哲说:“他是那种让新兵蛋子腿肚子发抖的人,一整个班都跟他家十八代祖宗亲近。后来有一次连里联欢,他喝醉了,抱着副班长不肯放手,还撒泼,眼泪横飞地说:‘我容易么我……’……后来那班里的同志扪见到他,从前是躲着走,现在是迎着走,从此全班的口头禅就是:‘我容易么我……’——什么都没变,但什么,好像都变了。”

袁朗徐徐开了一段路,领会精神,说:“你希望我抱着你哭?”
吴哲说:“你真能做得出来,我保证负责。”
袁朗转弯,打开雨刷。夜里起了湿雾,车里是温暖的,细密的水滴粘在挡风玻璃上。他忽然说:“我看过了,因为七颗不会绕着帝星旋转的天体,所以罗马人认为那是七个伟大的天神,每个天神值一天的班,所以有了七天一周的轮回。‘七’这个数字,是转折。”
吴哲看着他,说:“老师都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袁朗不动声色,说:“演习结束,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
吴哲说:“啊。昨天星期四,是疯狂的战神,今天星期五,是多情的女神。”他躺回到座位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仿佛也能感受到袁朗沉静的脉搏。
“十一点半,女神要吻别了。命运啊,就是那善变的女人。”

开到A大队前门,吴哲说:“停一停,我要去菜地。”
菜地是机密档案室的俗称。袁朗踩刹车,说:“新品种?”
吴哲笑笑,说:“我喝了酒,通常会很兴奋。”他跳下车,把门碰上的时候,听见袁朗的声音从车里淡淡地传来。
“路很长,小心点。”

女神带着冰凉的吻,擦过了身边。吴哲从菜地走出来,雾更浓,寒冷的湿气里影影幢幢,如幻似梦。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A大队宿舍,左首第一间,深沉黑暗,没有任何不同。
吴哲迈步朝门口走去,看到成才正在值夜室里吃许三多特地带回来的盒饭。成才诗朗诵完之后就回来了,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他值班。吴哲走进去,说:“A大队的车钥匙,给我一枚。”
成才赶紧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说:“什么事啊,有没有队长的批条?”
吴哲耸肩,说:“没有,大队长临时找我,有任务。”
成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笑了,说:“这样吧,咱们什么关系,C3就要来了,我送你。”
他第一次明显地看出来吴哲在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成才晚上没有喝酒。在荒凉而平淡的草原五班岁月,他已经淡漠了一切肉体的欲望,烧的只是火,地底下的火,偶尔在月黑无星的晚上,从浓墨般的深雾里窜出来,叫嚣着一个出口。夜,安静得如同草原的夜,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吴哲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半边脸映在车框的阴影里,随着路灯的交替闪闪烁烁。
五分钟后,吴哲拿出呼叫器,摁了一个号码。引擎撕扯着浓雾,万籁俱寂,成才清楚地听见呼叫器里响起“滴”地一声,然后一个甜美迷人的女声说:“对不起,您的号码已经被关闭……”
吴哲关机,拆掉后盖、前盖,拔开电池、线路板,剥皮拆骨,最后把零部件以五百米一个点的线距离,一一从车窗口扔出去。
放开最后一块尸身,吴哲说:“掉头,走Z路线。”
成才猛转方向盘,车轮拖出令人牙关痉挛的擦地声,陡然来了一个90度的大拐,横亘在雾气弥漫的国道中央。
成才看着后视镜,说:“你先说,什么事。”
吴哲沉默了三秒钟,说:“我们出去。”
成才断然说:“你先说。”
吴哲向前倾,他的脸完全从阴影里脱出来,正对着后视镜里成才的目光:“一分钟前我拨了呼叫器,已经暴露了坐标。如果你不想在大雾里被满头雾水地带走,我们先下车。”

成才跟着吴哲跑了一段路,发迹眼睫都带上了水滴,他上去打算拉一把他:“喂……”
他忽然顿住,在吴哲的腰间他碰到了一件东西,指尖的触感就像过电一样,他熟悉的,在无数个白日里抚摸、无数个黑夜里回想的猛虎利齿,羚羊最珍贵的角。
成才猛然停下,说:“你疯了?!你带了枪!”
吴哲在前面站住,说:“再跑一公里,这里并不安全。”
成才一动不动,说:“你立刻就说,否则我把你带回去,我不能和你一起发疯。”
吴哲向他走过来,在深雾里模糊的脸面渐渐清晰,脸上淌着水。他的眼里是沉重、是怀疑、甚至带着难以察觉的惊惧。
成才听见他说:“我不确定。这件事,你不知道为好。”
在团团缠绕的灰蒙蒙里,成才觉得自己心底那一把叫嚣的火在出口处席卷而出:“你说!”
吴哲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们过往的交集,朦朦胧胧,只是深度-15的浅灰,在这一刻,四目如刀,却仿佛想挖出对方最真实的自我。就在久得让成才觉得吴哲就要这样一步退后,隐入那无尽的深雾中的时候,他听见对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我去了菜地。”
知道成才霎时的迷茫,吴哲接着说:“一个目前A大队只有两个人能去的地方。”
成才吊着的心像被一刀剪断,只是不明所以的沉下去,再沉下去。
吴哲说:“今天我喝了酒,很多,思路特别活跃。我想试试新品种,结果在调试里,我竟然发现,A大队的资料,正有组织、有计划地成批泄露。”
冬天,这是真正的万籁俱寂。成才感到自己的手心湿湿的,不知是迸出的汗水还是雾凝的露水。
吴哲走前一步,说:“时间是四个月前,我刚经过特批允许进入菜地。泄露时间有五次,分别是8月23日,9月13日,10月18日,11月29日,12月6日,晚十点到十二点,都是星期四。”
他淡淡地说:“我正常工作的时间。”
成才任每一个毛孔发散着,吸收着深夜冰冷的夜风,忽然说:“危机考验?”
吴哲把双手枕在脑后,张开,说:“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成才的呼叫器忽然响起来,静谧中把两个人都吓得浑身一震。成才摁了键,听见许三多的声音在那边说:“成……成才,你在哪里?”
成才咬紧了牙关,呼叫器里许三多重复着:“成才?是你吗,成才?……”
成才硬生生把手放下,拆后盖前盖,拔电池线路。
吴哲看着他颤抖的手指说:“怎么?”
成才手上动作,擦了擦鼻梁:“不是许三多的呼叫器,是队长的。”他微微自嘲地一笑,“第一次来A大队的时候,我为了讨好每个人,细微噪音区别我都能琢磨。”
吴哲盯着他苍白的脸,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成才抬起头,说:“这是你的事吗?!你找上我,我就已经进了死胡同。”
吴哲尽量做了一个最平静的笑容:“行。那我们再跑一公里,Z路线,不管是什么,我要找大队长。”
成才把手里的一块电路板扔出去,说:“为什么不先找队长?”
吴哲停一下,看了一眼四周黑朦朦的迷雾,说:“你知道食物链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成才说:“嗯。”
吴哲说:“天上飞的是老鹰,地上走的是兔子,中间的是什么?”
成才说:“是蛇。”
他的心猛得一紧,他忽然明白了。
吴哲冷冷地说:“能进入菜地的另一个人,就是袁朗。”

(中)

吴哲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这个事实,很多人可能自始至终都不信,但它就是事实。原因有很多种,物理的,化学的,外部的,内部的。准备恋爱的人都要有那么一种澎湃的冲动和锱铢必较的鲁莽,他一直很冷静,这种冷静没有锐角,也不波涛汹涌,只是审慎地、安然地、永远为他自己展开一片海阔天空。
校级军衔评级的时候,政委对着这个过分年轻、前途无量的新星,问他,如果泰坦尼克沉没的时候,一艘救生艇,只能坐七个人,已经有了一个水手,还有两个女人,八个男人,你怎么办?
吴哲当时做出了最标准完美的回答。他说,水手留下,女人留下,剩下的男人,抽签。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找到绝对的正义,这个时候,生死由命,就是最高公平。
吴哲不是女人,潜意识里,他或许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应该是水手。如果不是,他好像也能够站起来,微微一笑,睿智而不留情面地把挡板揭开——然后发现摄影棚只有五十平方米大,抽签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在只齐腰深的水里蹲着。
——只是现在,在一团深黑的浓雾里,他的冷静在渐渐、渐渐挥发。F=ma,他永远能一把抓住那只做功的手,而他现在甚至不明白是什么力量把他拽进了这一片深海。他不是女人,他也不是水手,命运扔给他一只签,冷冷地说,这是最高公平。
成才利落地奔跑着,回头看到吴哲站在身后稀疏的草地上,脸上是水,全身都是水渍。
成才说:“就快到师部了,你怎么了?”
吴哲看着他,说:“谢谢你。”
成才前后左右观察一周,说:“谢我什么?”
吴哲说:“我们从未交心,你却像相信你的兄弟一样相信我,所以,谢谢你。”
成才笑了,把手放在脑后,说:“你看起来很像骗子吗?”
吴哲把双臂张开,在扩展开胸腔的一刹那,他感到那种澎湃的冲动从丹田一路上升,直冲眼眶。
他恢复了他的平静,笑笑说:“我没事啊。我喝多了,有点反。”

师部建筑在一片突起的高地上,半夜,除了值岗的几盏朦胧的灯光,昏黑无声。成才和吴哲蹲在一侧的藤蔓后面,两张年轻的脸前后交错,紧张而专注地观察着建筑地形。
成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瞄准器来,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雾有些散了,几十米外走动的岗哨,能渐渐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哲说:“你怎么带了这么一个十几块钱的地摊货?”
成才不着痕迹地浮起一点笑意,说:“许三多送给我的。这个故事长了,有机会,我慢慢告诉你。”
吴哲叹了一口气,说:“许三多真的很像一样东西。”
成才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器,说:“像什么?”
吴哲说:“像神。”他一把把成才的瞄准器抢过来,开始朝着一幢建筑的三层楼看。
成才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说:“你确定大队长在那一间?”
吴哲说:“月前我送过一次报告,没听说换了。”
成才趴着,斟酌着说:“其实……我们也可以直接通报。”
吴哲笑着说:“哎?不是危机考验吗?哪能这么耸?”
成才又看他看了一会,失笑说:“是啊,你说这队长怎么说的,我被他整得还不够嘛……”
吴哲说:“好了,乘着雾没散尽,我们走侧门,绕过垃圾箱,从水管上去。我先走。”
他正要起身,成才一把拉住他:“等等。”正在疑惑的关头,成才已经抓了一把泥劈头盖脸的抹在他脸上,“演习就像个演习嘛。”
吴哲被一阵抹黑之后,露出类似许三多的一口模仿秀。成才把自己也涂了个遍,说:“老A的日子,那就是精彩啊,硕士,你开路。”

垃圾箱旁,就是水管,成才一个翻滚埃到吴哲的身边,吐了一口气。
吴哲已经在扯水管,军工产品,质量保证,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成才在后面,看着吴哲捏在水管上的手。捏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成才故意拖着松泛的口气说:“这考验也太小儿科了吧?设计得不行啊……”吴哲手上一使劲,已经爬了上去。
整个师部静悄悄的,只有更深露重的寒气。偶尔有几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都被成吴两人紧紧贴在墙上,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吴哲爬到二楼的时候,看到三楼铁路的窗口紧闭着,没有拉窗帘,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吴哲伸出一只手,整了整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思路里,压抑着的火花纷飞。他转过拐角,跳到窗口下用来安装制冷装置的三脚架上,拿出常备工具,开始卸窗上的把手。
铁制的把手很快松了,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掉下来,跌在屋内的地毯上,沉闷地“咚”一声响。
吴哲陡然摒住了呼吸。窗玻璃感受到他的体温,蒙蒙地结了一层白雾,又渐渐消散了。
没有响动,什么也没有。
吴哲把气吐出来,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玻璃。在跳进去之前,他顿了顿,想看看成才怎么了。
——就在回头的千分之一秒个瞬间里,他的眼前忽然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了。高瓦的强光像刺进骨肉的利剑,视觉瞬间爆破,听觉、触觉、嗅觉随之休克。
无所遁形。
吴哲在这千分之一的下一个瞬间松手从窗外跌了下去,在感官全部锁死的时刻,他所剩下的,只有本能,只剩本能。落地的时候,他一手撑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腕关节“啪”地一声,立刻麻木。
他爬起来,用二十四年自己全部的勇气和体力朝高地的叉字口跑去。眼前一片白茫茫,只有地平线在颤抖着晃动,休克的听觉里,仅余呼呼的风声,刮在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皮肤上,尖刀般地疼。
五十米的距离,他不知是跑着还是爬着来到终点,叉口隐在十字板墙后,一片阴影。这一刹,黑暗,只有黑暗,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吴哲在就要扑进那片阴影时,感到膝盖一凉,然后近在咫尺的十字板墙上“呯”地一声,一个物体尖厉地反弹回来,落在他的脚边,疯狂地旋转。
在这静止的一刻,女神吻别的一刹那,深海张签的一瞬间,吴哲完全被抽掉了思想。没有女人,没有水手,没有正义,没有公平,什么也没有。
九五狙,上胫骨部位,一枪报废行动能力。
实弹,是实弹。
他像被卸掉了所有力量一般靠倒在十字墙上。雾已经散尽,五十米外白光发散的窗口,一个人,一把枪。
快准稳狠,那是毒,犀利无边的毒,冷酷到底的毒。
罗密欧热情澎湃地歌颂着爱情,鲍尔萨泽安静地、冰冷地带来了朱丽叶死亡的讯息。
——命运,我诅咒你!
吴哲看着那一片白光,忽然笑了。
各安天命,这一回,竟然真的是他。
死签。

注解:吴哲在联欢会上朗诵的那一段,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开篇罗密欧的抒情诗,罗密欧要跟朱丽叶私奔,满怀热情地等待朱丽叶的到来,而他的仆人鲍尔萨泽却在此时带来了朱丽叶死亡的消息,也就是袁朗朗诵的那一段,联欢会上,两人的剧本到此为止,而原本,吴哲的罗密欧听到鲍尔萨泽那段话之后的台词就是——“命运,我诅咒你!”

(下)前半

这是个如迷雾般混乱惊心的夜晚。
在感觉溺入深海的一霎那,吴哲的后背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用劲一推,一个踉跄,朝着叉字口五十米高的陡坡垂直翻滚下去。
无数藤蔓、枝条、荆棘和突出的尖石搅拌着他的血肉之躯,在全身麻木,不知昏黑之中,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从垂直陡坡上蜿蜒而出的藤条。体重伴着势能掀起他的身体,在崎岖凹凸的坡壁上重重一坠。
漆黑的夜,完全漆黑。吴哲在零碎的散土碎石滚落的声响中,听到紧挨着自己身旁沉重的呼吸声。
他低低说:“成才。”
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只干燥的手伸过来,准确按在他的肩上,放佛想静静拍一拍,又终于伸回去了。
吴哲的全身开始疼痛,右手的手腕里,放佛有无数只敲骨吸髓的蛆虫在蠕动。一边的成才只在一片黑暗里听见他牙关摩擦的声音,然后吴哲忽然说:“成才,你下去,跑到国道上,倒穿鞋子,原路回来。”
成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陡坡离国道只有几百米远,大雾刚散尽,泥土是湿的,无论在哪里都会留下脚印,只有昏黑的国道上看不出踪迹,要跑,可以从那里跑。
坡顶上响起了人声,吴哲和成才隐在突出的岩石后,几束光线垂直照射下来,似乎有人开始从陡坡两侧下山。
成才轻手轻脚地滑下去。吴哲把自己深深嵌在岩石之中,抓过所有的枝叶藤蔓覆盖在身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沉黑如墨,两旁断断续续地响起脚步声,有不少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哲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思想,他的身体都陷入了一种极限后的沉静。在硬化成花岗岩的时间里,他终于感到一种属于人类的体温突然靠近,然后一把揭开他的伪装,带着濒临绝境的急迫和那么一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自豪。
四目相对,成才说:“我回来了。”

确定坡顶上没有人声后,吴哲和成才开始小心地朝坡顶攀登,快到他们滚下去的角落时,那面放佛还拖带着绝望气息的十字板墙隐隐约约矗现于眼前,黑夜中,像是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吴哲忽然停一停,腾出一只手,把腰里的手枪拔出来,递到成才的面前,说:“他们目标是我,留着,到最后,对你有用。”
成才从他手里接过枪的那一刻,陡然体会到了他的意思。他的掌心迸出了冷汗。吴哲已经翻上坡,干净、利落,放佛遭遇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演习。
坡顶上吴哲的手伸出来,比了一个"OK”字样,成才闭紧双眼狠狠一咬牙,把枪往腰中间一插,也跟着翻了上去。
两人紧紧贴在十字板墙后,师部已经完全亮起了灯,墙后时而有脚步声跑过,一阵阵细碎的熙攘传来。
吴哲把内衣衬衫的五颗纽扣拔下来,放进嘴里,然后脱掉鞋子,拿刀割下铁掌,紧紧咬住。
人声似乎在渐渐朝墙面涌动。
在两人憋紧了呼吸绷紧了肌肉的某一个瞬间,成才看见吴哲一手指向墙西,意思是“走”。
西墙的连接处是师部品字形建筑的右外侧一幢,吴哲快步跑到墙下,一把掀开墙角下的垃圾管道出口,探身钻了进去,管道里飘散着腐烂的恶臭,管壁湿滑如油,只有扳开镶嵌的铁皮才能够慢慢向上挪动。
大约来到二楼的高度,吴哲向右一折,从垃圾管道的入口处脱了出去,成才一身汗湿地爬出来,看到吴哲已经吐出了嘴里的铁掌和纽扣,正在用锉刀把塑料磨成粉。
这是一间供电供暖室的内间,只有四十平方米大,通气管道在供暖管道一侧的屋顶上,紧紧扣着一层铁盖。
成才心里明白,他们上一个伪装坚持不了多久,有经验的老兵从脚印的深浅就能判断,这是同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时间,就像那火山中的钻石一样珍贵,他清晰地听到吴哲腕上的手表一针针划过的声响,除了这个声音,空间里只剩下锉刀摩擦塑料的刮割声,审慎的,机械的,带着一种极端到残酷的冷静。
吴哲将全部纽扣磨成粉之后,扳开电源控制箱,上下看了一遍,对成才说:“下数第四根,左数第七根,三分钟后,剪两段十五厘米的给我。”
成才走过去,拿出随身用的钳刀,看到吴哲跳到供暖管道上,铁掌和盛粉末的金属盒已经被紧紧固定在一起,通气管道缓缓输送着暖风,吹得铁盖阑栅上的红绸不停舞动。
他忽然明白吴哲要干什么了。成才握着剪刀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楼层里似乎有了嗒嗒嗒的上下楼梯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听来,分外清晰。
三分钟不到,吴哲说:“剪。”
成才几乎是闭着眼睛咬合了剪齿,极其轻微地“扑”一声响,品字形楼的对面一幢顿时灯火全熄。等他剪下第二根的时候,所在楼的光明也随之全盘逝去。
吴哲站在供暖管道上,摸黑从他手里拿过了第二根线。整个师部开始哄乱起来,脚步声霎时从四面八方向着供电间汇聚。成才在一阵又一阵的浑身冷汗中,忽然看到通风管道口的一点火光在黑暗中猛然张眼,迎风一晃,然后铜制的电线内丝开始点燃,缓缓燃烧。
吴哲在些微的光线中跳下来,拿刀柄砸开了所有供暖管道,蒸腾的热气顿时嘶吼着弥散开,狭小的空间里,热蒸气的压力横冲直撞,如胀满的气囊一般嚣叫着出口。
在蒸汽肆虐的空间里,成才已经完全听不见屋外急促而来的脚步声。铁丝已经慢慢燃到连接着简易装置的终点。吴哲回过头来,微弱的亮光映在他的眼眸里,静默地跳动。
这个迷雾般混乱惊心的夜晚,从十字板墙上一把拖下他滚下陡坡之后,成才第一次看清了吴哲。吴哲是一个可爱的男人,他曾经无比羡慕他的前途无量,海阔天空。即使他不微笑,他的眼神也是微笑着的。他永远不会放任自己走极端,他或许有时锐利、有时冲动,但他的内心,平和而宁静,这种平和和宁静,有时候,简直像是上帝的赠品。
只是在这短暂又短暂的照面,在蒸汽弥漫着、喧嚣着的空间,在铜丝一点一滴燃烧着的瞬间,成才从吴哲的眼里,看到了愤怒。
水波不扬,狂澜深藏。
那是压抑的、狂澜般的愤怒。足以烧毁一切的愤怒,即使燃尽他自己也在所不惜。
火光在吴哲的眼里跳动着,在空间的大门破开的一刹那,铜丝终于燃烧到了终点。

爆炸的一刻,成才感到自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重重击在了腹部,他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一阵晕眩。人声纷杂中,一只手在烟雾弥漫里拖住了他,带着他在一堆 懵懂乱撞的人群中左冲右突。供电间的爆破引起了连环爆炸,一阵接一阵的浓烟和碎石从各个出口喷涌而出,进入楼层的大约有二十个人,在烟雾的笼罩和爆破的巨 大冲力下,谁也认不出谁。
成才跟着吴哲从尚未炸倒的二楼侧廊窗口跳了下去,整个师部响起了经久不绝的警报声,天边已经现出一线亮色,到处是闻声而出的士兵。
落地后,成才顿了顿,说了第一句话:“没有老A。我们走。”
吴哲看着他,说:“你知道要去哪里?”
成才竟然笑了笑,说:“到这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吗?”

铁路房间的窗仍然是开着的,吴哲一脚跳进去,看到跌落在地毯上的窗把手。
一夜,就像深沉的虚境里最邪恶的梦魇。
屋里已经没有人,成才跟进来的时候,看到吴哲正小心翼翼地走着,铁路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和摆设。天已经淡淡地亮起来了,房间里所有的棱角仿佛都被微光磨去了一层尖锐,反射出温和的柔光。
成才拍了拍吴哲,说:“好地……”
门外陡然响起了脚步声,成才立刻一矮身,伏进了身边的床底,在房门被扭开的一刹那,千钧一发,他猛得一拉吴哲,两人紧紧趴在了一起。

门打开,有人进来了。地毯上的脚步声沉闷地传来,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特种兵才有的节奏和韵律。接着,一个声音在不远处的房间正中波澜不惊地响起。
“大队长。”
成才感到吴哲不可控制地浑身一震,然后是余韵未尽的微微发抖。
袁朗,是袁朗。

(下)后半

成才从未像现在这样,用他全副的身心、全部的精神,去感受袁朗。袁朗对于他来说,是不停奔跑的路途中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山那边,或许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洋。山带着久经人世的沧桑和骄傲俯瞰着他,洞悉他的幼稚,嘲笑他的羸弱,无声地引诱着他往上爬。他曾经在山脚就滚落下来,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以为自己永 远也不可能征服这座高山。而现在,每前进一步,他回头视野中的地平线就在慢慢扩张。任何荆棘、利石和险沟都已不能阻止他想要看一看山上的风景。
而山的顶峰,仍在云雾缭绕中。
袁朗的脚步声有着一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般的悠然和冷冽,在这一刻,仿佛带着同样的,冷静到残酷的审慎。成才恍若间竟然想起了供电间里低头研磨碎粉的吴哲。不同的是,愤怒的吴哲是刀,而云雾缭绕的袁朗,是深不见底的刀鞘。
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进来了。低沉、稳重,又藏着一些洞悉了然的自负。然后这个人似乎坐下来,空间里响起打火机“啪”地一声:“怎么样?”
铁路的声音。
袁朗的脚步声停下,说:“他们应该从供电间的通风管道走了,留下了爆破装置。”
铁路的语声里竟有一些不知是赞赏还是揶揄的成分:“果然是你的兵,比你当年,有过之无不及啊。”
袁朗没有说话。
铁路说:“他们能走多远?”
袁朗说:“从爆破装置的时间来看,不会很远,应该就在附近。”
成才把将要吐出的一口气硬生生憋住,身边的吴哲伏着,一动不动。
铁路沉默一会,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袁朗淡淡地说:“星期五是我的工作时间,昨天傍晚,我有怀疑。联欢会后,吴哲又去了一次,他出来之后,最后一批资料丢失。”
空间里又安静,铁路似乎在思考,过了半晌才说:“A大队集合了吗?”
袁朗说:“五分钟前集合完毕。随时待命。”
椅子轻微动了一动,铁路起来,走了两步。天色已经相当白皙,从床下看去,铁路的鞋站定在了袁朗身边。
“叫他们在附近筛一遍,师部的人不是你老A的对手,如果有苍蝇,也给我拔光了翅膀捆起来。上面立刻砸了桌子,放出的意思是,只要一张嘴,其他零部件随意——我的意思,能要活的,要活的。”
袁朗说:“是。”
铁路顿一顿,用一种摸不清情绪的语调说:“你不用去了。我亲自布置。”
袁朗再次没有说话。
铁路似乎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情况已经报到军部,消息扩大的后果,你可以想象。如果再没有抓到人,军部也摁不住。对你的处理,是正常措施,我想你明白。”
袁朗说:“我明白。”
铁路的鞋开始朝门口踏去,在开门离开的一刹那,那双鞋子停住,然后嗒嗒响了两声,似乎是铁路在用指骨磕门。
成才还是第一次听到铁路用这种口气说话。
“没事,啊。你还不是我最好的兵?”

房间里只剩下袁朗,那双军靴很久都没有挪动。成才把全身的呼吸作用降到最低。瞬间空间又寂静无比,凝固一般的默然中似乎有绷紧的弦在越拉越紧,越拉越紧。
军靴忽然一拐,笔直朝床的方向走来。成才的心立刻漏跳一拍,指尖已经忍不住发抖。
军靴来到床旁,停住。裤脚的边擦在床沿的流苏上,近在咫尺。
成才看到眼前的地毯上一湿。冷汗,吴哲的冷汗,正一滴滴地掉落下来。
安静,气息交错,心跳无声,死一般安静。
就在成才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濒死前煎熬的时刻,那双军靴微微移动一步,终于回转,离开床沿朝门口走去。

这是成才这一生中所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铁路显然已经不再住这间房间,隔三岔五,都会有人跑进来,打电话或者悉悉索索地整理文件。搜索的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军部,所有曾经与他们两人有过联系的部门全都被调查。
天亮了,天又黑了。他的眼眶发紫,嘴唇干裂,所有的骨骼血肉经脉都像已从身体上砍光殆尽,除了微弱的心跳声和头脑里我还活着的意识,其余的,都在腐烂,任它腐烂。
第二天,在傍晚黄昏的晚霞踩进床底的那一片微光中,从一阵休克的晕眩里苏醒过来的成才看到吴哲掏出了他的刀,打火机轻轻一响,锐利凉薄的刀锋在外焰的缭绕下,泛着昏黄不定的寒色。
吴哲左手拿着简易消毒过的刀,伸出右手。他的手腕已经肿胀有小臂般粗细,紫黑发亮,手指都已经开始涨大痉挛。
吴哲刀尖向下,对着手背腕口,一刀割下去。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皮肉撕扯的断裂声。刀锋饮血,缓缓拉动,割了一道纵横手腕的伤口。
暗色的血立刻涌现出来,吴哲低下头,伏在伤口上,把所有流出来的淤血都咽了下去。成才微微喘息着,看到吴哲把手腕伸到他眼底下,伤口的淤血已经吸尽,鲜红的液体正随之慢慢流淌出来。
成才霎时有些失神。吴哲的手坚定地伸在他的眼下,手指弯曲,握成了拳头。就在那鲜红的液体聚集着,聚集着,就要淌下手臂的一刻,成才低下头,凑上去,狠狠咬住了他的伤口。
吴哲的血是热的,滚热,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放佛升腾起了热火。黄昏的片光游走里,吴哲的手放回去,谁也没有动静,只有咽下去的液体,在口鼻呼吸之间,淡淡散发着血性。
第三天凌晨,成才在半昏半醒之间,感到吴哲动了一动,他第一次扳过僵硬干涸的身体,看到吴哲终于把半个身躯,慢慢探出了床底。

成才从床缝下出来,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无预兆地一软,几乎瘫倒在床格的架子上。吴哲千钧一发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的体力都无法承担成才一个人的重量,吴哲趔趄几步,终于扯住了他。
整个师部的清晨完全静悄悄,只有食堂方向偶尔飘上几阵炊烟。爆炸过的楼层惨然矗立在一面,仅剩灰黑的窗口记忆着那惊心动魄的夜晚。
两人一步三晃地爬上一辆开往生产基地的运输车。掀开车帘的一刹,一股难以形容的,天堂般的香气扑面而来,苹果,满满一车散装的苹果。
成才几乎要跪倒下去,吴哲颤抖着手拍了拍他的脸。两人竭尽全力地,忍着人类最原始的生存诱惑,一点一点,挤进那些天堂般光滑鲜亮果实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车开了,满车的苹果颠簸起来。成才在全身芳香的包围里,忍不住,一口咬住一只,果汁从皮下迸发到他干裂火烧的唇齿间,琼浆甘液。
运输车开了一段路,停下。成才在朦朦胧胧中竖起耳朵,听见似乎是C3的声音。他的全身一紧,吴哲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慢慢扣住,嵌到他的骨肉中。
运输车的车帘被扯开,然后是几下翻动苹果的声音。过不多时,成才听见C3说:“行,放走。”
他把那一口苹果恶狠狠地咬下去,一阵晕眩,眼前是一片泄神后的白光。吴哲的手一震松开,无力地放倒在果堆里。

天已经大亮了。
成才从青红黄白的水果堆里挣扎出来,嘴里咬了一个,双手各扣了三个,吴哲脱掉上衣,迫不及待抱了十几个,在泥路上车厢颠簸的响声中,两人带了二十来个苹果,一齐朝车尾跳了下去。
成才抓在手里的几个在跳下车的同时骨碌碌滚开,成才咬牙,几乎是爬着奔过去,一把把那几只苹果紧紧攒在手里。
吃。连皮带骨,风卷残云。二十来个苹果在几分钟内连渣都不剩。成才和吴哲这才想到爬进草丛,猫在一起。两人都放佛终于回复了活人气,开始大口喘息。
成才在草丛里趴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吴哲憔悴得如刀割般的脸。他知道他也一样。
成才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我恨你。”
他的嗓音嘶哑艰涩,简直不像是从声管发出来的。
吴哲用同样的嗓音说:“我知道。对不起。”
成才在白日的亮光里笑了一笑,他明白自己现在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因为他看见吴哲也笑了——如果那还被定义为是笑的话。
还能笑,他们就还活着,还没有死。
成才看着茫茫一片的荒原,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哲咳嗽一声,把全身重量都卸到草地上,说:“你还记得袁朗说过的话么?”
成才说:“哪一句?”
吴哲说:“我走之后,最后一批资料丢失那一句。”
成才带些不解地听着。
吴哲把头靠在地上,说:“我的确拷走了最后一份。”
成才猛得一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吴哲躺着一动不动,接着说:“狡兔三窟。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是演习还是真正的危机,为了安全,我拷走了最后一份。”他伸出左手,在贴身的内衣里摸了一会,掏出一片薄薄的、淡蓝色的芯片,然后转过头,看着成才,说:“你还相信我吗?”
成才站了半晌,缓缓地又坐下去,说:“枪在我这里,哪天我不信你了,我就一枪崩了你。”
吴哲浮起一点深邃的笑意,又说:“如果袁朗说的是真的,他在联欢会之前就怀疑我,我从菜地出来之后,资料立刻丢失。他随后所做的一切,正常。”
成才望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草杆子,没有说话。
吴哲说:“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演习吗?”
成才说:“嗯。”他的心突然紧紧一抽。
那场演习,是许三多背着他逃出了阵地,跟他说“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吴哲说:“那场演习,我和袁朗走的路最顺。多多少少因为,对于这次全军演习的目的,我们隐约都有预感。”
他看着天空飘浮不定的白云,淡淡地说:“如果没有这件事,部队过年之后,大概就要开拔了。”
吴哲没有说下去,成才也没有再问。呼吸交替之间,成才忽然说:“队长给了你一枪。”
吴哲说:“嗯。”
成才说:“他什么意思?”
吴哲的牙关咬起来,又松开,说:“那个时候我心如死灰,过后,却立刻觉得不这么简单。”
成才听着。
吴哲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起一点一滴的亮光,说:“他是谁?他是袁朗。五十米,他报废不了我吗?”
成才沉思着,说:“他或许并不舍得报废他的兵,他想……提醒你。”
吴哲笑了笑,说:“提醒什么?这不是一场演习,这也不是一场考验?——还有一个可能,只要我在逃,我被逼着逃,矛头和焦点就永远都在我的身上。”
成才看着吴哲布满血渍、泥土和细微伤痕的侧脸,感到胃里的血在翻腾。吴哲的右手静静地垂在一边,那条刀割的伤口摈出刺目惊心的狰狞。
成才说:“你相信队长吗?”
吴哲没有说话。信任两个字,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不经意间随意吐出的两个闭口音,在某时某地,却重如泰山。
——那是命与命,生与死。只有共同经历过沧海桑田,天堂地狱,才能明白这两个字的真实涵义。
在冷冷的寒风里,在芦草哗啦啦抖动的萧瑟中,吴哲用一种凛冽而淡然的口气说:“你玩过杀人游戏吗?”
成才点了点头。
吴哲说:“如果你是杀手,所有人都指控你,你怎么办?”
成才说:“我会抵赖,会转移目标,实在不行,就认了。”
吴哲转过头,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是呢?”
他的目光如埋藏的利刀,成才对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吴哲说:“这就是一场杀人游戏。所有人只知道自己是谁,而不知道其他人是谁。脆弱的信任都会粉碎,盲目的猜疑笼罩一切。在台面上你死我活的人中间,或许存 在着真正的杀手,也或许只是平民的自相残杀。这场游戏里,有居心叵测、冷冷注视一切的杀手,有振振有词、看似权威的理论家,有随波逐流、懵懵懂懂的平民, 更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煽动者——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你,你怎么办?”
成才安静地听着。
吴哲淡淡地说:“如果是平常,我会把牌一翻,说:‘看,你们冤死我啦’,然后在众人的惋惜声里,黯然离场,看着别人把这场游戏玩下去。”
他微微停顿,说,“只是这一次。”
天上漂浮的云遮住了阳光,在荒原上投下成片飞舞莫测的阴影。
成才听见他一字字说:“这一次,我拒绝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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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小丁
    2008-02-14 11:41:08 匿名 60.13.*.*

    抽签,貌似很公平,但我认为在那样的状况下是浪费时间。
    让我安排的话,女人和水手上船,然后就开船,剩下的人,能上来的自然会上来,弱肉强食,公平竞争。
    想生存下来的人,能力够强的人自然会活下来。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但是这题没有标准答案,我觉得,它就是一个人道、人性究竟能维持到哪个层面的问题。不过我肯定如果吴哲这样如同你这样回答,肯定被一巴掌拍死,哈哈。


  • 小谢
    2008-02-15 13:54:19 匿名 116.3.*.*

    太聪明的人
    活着太辛苦
    他们注定要承受太多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东东

    但也得到了一般人得不到的东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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