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diers' Chorus.不朽的荣耀 第四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2-05 23:51:42

第四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前苏联经典《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上)

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长途列车拉响了到站的汽笛声。伍六一站在挤得鼓鼓囊囊的车厢里,把重心侧一侧,一脚虚浮浮地踏在地上,才总算感觉舒服些。
人堆开始东挤西推地站起来拉扯头顶上的包袱。快到新年了,回家的人脸上多多少少带着疲惫中的亢奋。家,就是这样一种地方,想不起来的时候,越走越远,越飞越高;想起来的时候,无论多远,都是故乡。
白山黑水,三江平原。想起这块土地,伍六一总有一种骨子里的涌动和憧憬。他的故乡,是一个出门折三折,左右一座山,圈着几亩地就能到后门的地方,撑死了也 就蹿出他这种干硬干硬的犟劲,而不像这一片大地长河,富饶、宽厚,长长的岁月过去,繁华过,硝烟过,破落过,沉默着,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伍六一想着想着,就笑了。人这一辈子啊,走着走着,就像上榕树,折三折,还是回到自个那块自留地,自己种的树,开的花,都在那里。时间长了,可能长点草,拔一拔,也就干净了。
他正出神,冷不防头顶上飞过一阵冷风,然后脑门陡然一疼,脖子兀然一扭,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包袱砸在他的头上,没有十斤,也有九斤八两。
伍六一吃了这一下暗算,连锁反应,腿骨一疼,差点坐倒。他竖圆了眼睛瞪过去,发现一米开外,隔了三四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也正恶虎扑羊般地瞪着他,一只手还马踏黄河两岸地紧紧拽着大包袱的绳子。
伍六一直蹦蹦地说:“你!你不能注意一点?”
那大汉一边把那个包袱从人缝里死抽过去,一边冲着他大声说:“老子点儿正,碰上你个挡害的,二虎八鸡,你赛脸呢你?”
伍六一一时根本没明白过来,一头雾水,八方是嘴。但见那大汉一脸气势如虹、天王盖地虎的模样,不由得一股火气窜上来,把手一指,说:“你说清楚点!你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那大汉继续和着他那包袱上演铁锁横江,不屈不挠地抽空打量他,说:“埋了八汰的,尿性呵?!有种你给我干仗!”
这最后两个字,伍六一总算是懂了,他把袖子一掳,说:“打就打!你给我先下去,等着!”
那大汉气沉丹田一个黑虎掏心,总算把他那个大包抢出来,手脚一得空,更加舞马长枪起来,吼着说:“妈了个八!你作死!敢跟老子磕,老子等着哈!”
列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折腾,前不前,后不后,早就沸反盈天。正在一片混乱的当口,车厢猛得一顿,满车人被惯性作用拖得集体往后一倒,又顺势加上一阵排练完整、大开大阖、有起有落的惊呼。
总算到站。
伍六一好不容易从金枪鱼罐头似的车里挤下来,看见那个大汉正拽了四个包,在一边急急忙忙地拖出租。他无暇他顾,伸长了脖子在人潮如海的车站四处张望。满眼都是人,脸看多了,那鼻子眼睛耳朵就怎么着都是两个出气的孔,想找出点区别都困难。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正心急如焚,听见身后那个大汉的声音响起来,说:“呵,还在啊?”
伍六一一个向后转,横眉竖眼地说:“怎么着?干不干?!”
那大汉把手上的包袱绳子一甩,叉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无声的火嗖嗖地冒,气流冲击一浪高过一浪。就在这局势势必已经无可挽回,周边冲突即将演变成全面战争的时刻,伍六一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一扯,然后身后一个声音说:“干啥仗?你还得瑟哪你?”
听见这个声音,听见这几个字,伍六一那一腔无名火顿时自发自觉从每个毛孔散得干干净净,他不由自主地回头,说:“我哪敢啊我……”
这个人,在伍六一的视野中,是慢慢才清晰起来的。感觉就是天地间的一张白纸,然后,轮廓出来,色彩也慢慢地上去了。
史今,真的是史今。
伍六一笑到一半的表情僵持着。无数次,哪怕就在刚才的火车上,他还计划着他和史今见面的情景。他想过,他可以说一声“班长,你的班副来啦”,然后来一个久 别重逢的拥抱,或者,这娘们唧唧的,还是应该像从前一样,干脆只叫一声“班长”,然后给他敬一个礼。为这个,这标准军姿,他都还特地回练过。
伍六一不知自己是该把笑容加大还是回收,愣在那里。有时候,这日思夜想的事情来的太突然,它就不像是真实的。他有些不敢动,生怕眨一眨眼睛,站台又只剩下其他一模一样的人。
史今站在那里,身后是淙淙的人流,笑着说:“咋啦?两年不见,不认识我啦?”
伍六一终于回过神来,说:“呵,班……班长。”
史今说:“别站着呀,还不快给人家同志道个歉。”
那个大汉站在一边被晾了半晌,早就已经火冒三丈,这回逮到一个空,气急败坏地说:“王八犊子!有种的你过来,你快过来!”
伍六一看见史今提了个箱子,走过去,毛重也不估就一把拎起来,说:“别理那挡害的!班长,咱们走。”

北方的风,是爽刮干脆的冷。天有些晚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烟色里。白山黑水,三江平原,曾经是整个重工业的心脏,带得直到今天,空气里都放佛飘着淬钢的味道。黄昏的阳光是金属色的,沉甸甸地坠在地平线,银线万条。
史今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走在伍六一身边,毛衣的领口走线修过,补了一个淡淡的五角星。没走几步,他掏出一根东西,递到伍六一面前,说:“哪。”
伍六一看清楚了,是一支烟,他的心里陡然一暖,四肢百骸都热腾腾起来,故意装着说:“什么呀?”
史今看着他,说:“你咋一点没变,还那么咯应人呢?边儿拉着去,爱要不要。”
伍六一赶紧说:“要,要。”他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说,“班长,就你知道我,到了沈阳,我就断粮啦,这一路憋的,久旱逢甘露啊。”
那是一种老味道,无论谁的烟,还是他自己的烟,都没有的老味道,长别重逢,缠绕在喉舌之间,重得都化不开。
史今说:“你慢点抽,别急了拐弯的。”说着就去顺箱子。
伍六一想抢回来,一只手,抢不过,只得嘿嘿地笑。
史今看了一眼他的腿,说:“六一,这两年,过的行吗?我记得去年许三多还写信给我说,退伍军人擦皮鞋,上下榕树美名传啊?听说还军人免费呢,有没有这回事儿啊你?”
伍六一说:“你别提那熊样的。我是退了伍,我骨子里还当自己是个兵。我是别的都不想,我就想着我的班长啊。现在好了,没变,都没变。”
史今走了几步路,说:“这哪能变呢,瞧你说的。”
伍六一望着远方夕阳里工地上巨大的吊顶,半开玩笑地说:“班长,我还真担心过。你好,你太好了,连长怕对不起你的好,我怕留不下你的好。上回整出个许三多,这兜兜转转又是两年了,折来折去,我折得心里没底啊。”
史今沉默了一会,说:“再折,那也是光荣复原的人了,还能给谁倒腾啊?当初我走的时候,你是死磕着不松口,现在心里没底了啊?”
伍六一讪笑着说:“当初人家是个兵——现在也没不是——谁学那洒水车!”他留着最后一口烟,吹了吹,说,“这人活着,都要有念想,有念想,再苦他也能活出幸福来。我这念想,就是情分。我这一辈子,当了一次兵,就当在里面了。我这当兵的情分,班长,你明白吧?”
史今提着箱子,说:“当兵的,谁没有情分?”
伍六一犹豫着,终于凑上去,把最后一截烟抽掉,微弱的火光在暗色里隐隐约约,闪闪烁烁,一点一滴地,到底暗了。
“班长,你过得好吗?你这箱子,这箱子干啥的啊?”
史今踟蹰了一下,说:“多多……”
伍六一拿手指拧了两下烟蒂,还是舍不得扔,揣兜里了,说:“多多?多多是谁?”
史今安静,然后笑了笑,说:“六一,我跟你说个事儿啊。”
伍六一说:“班长有什么事儿,不能跟班副说啊?”
史今看着他,淡淡地说:“六一,我结婚啦。”

(中)

路边的杂货铺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忽然一晃打在史今的半边身体上。太阳沉下去,瞬息大地漆黑。风在旷远的天际间盘旋,低沉地呜咽着。疲惫,这片土地,乌苏里江太行山上,青春舞曲北大荒,一年又一年,她懂了,她只是沉默着,沉默里渗透着沧桑而沉重的疲惫。
这份重量,陡然压得伍六一透不过气来。全身空空的,就像是骨头与骨头之间,都拧了腱,去了膜。那一支烟的温暖,疏忽就从胸腔里透空,空到手指尖。
伍六一机械地说:“……结,结婚啦,一对儿了啊。”
史今瞅他一脚要踩到坑里去,赶紧拉他一把,说:“还有一个,我儿子多多,刚三个月。”
伍六一被他一拉,吸一口寒透心底的夜风,硬撑着挺起脊梁骨,说:“多多,多多……许三多这孬样的,你还真惦念他……”
史今看着他折腾了半天没有笑出来的样子,说:“毕竟是千辛万苦最后的一个兵,不容易。”
伍六一想说一声“我哪?”,两个字在喉舌之间徘徊了几回,终于生挺着咽下去。他只是越发觉得空,连两旁关门的店铺,远方黑沉沉的吊顶,都是空的。
连身旁的史今,都是空的。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会,伍六一终于鼓起一口气,说:“嫂子,好吧?漂亮吧?”
史今笑一笑,说:“还行。大龄青年,合适不就结了吗,也就一普通人。”
伍六一说:“一家……一家。都在家呢?”
史今把手上的箱子紧一紧,说:“没呢。你嫂子带着孩子到娘家去了,箱子里本来是给多多的东西,没带走。”
伍六一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了,他只有朝前走。两年过去,他走路仍然抬头挺胸,每个平面的骨肉下都像垫了钢板。只有一条腿,仔细看有些虚,在昏暗的路灯下,带出一种坚硬的、难言的味道。
史今落后一步,默然跟着。某个时刻,他伸手去拍伍六一的肩膀,说:“六一……”
伍六一说:“你别碰我!”
一句话出口,两人都有点愣。伍六一这时候想,要是从前,史今保管会跑上来,踢他一脚,说“干啥你这,也不嫌磕尘,多大的人了”,打三拳,挠两下,他伍六一再钢板一块,准乖乖趴下。
史今把手放回去,说:“怎么啦,瞪鼻子上脸的?”
伍六一把头别过去,死死咬住牙关。过了半天,迸出两个字,说:“没事。”
史今陪着他站了一会,说:“没事,就到我家去。快到了,等你久了,收拾得干净着呢。”
伍六一迎着冷风把脸面吹了半晌,上下咬合的牙齿才松泛,说:“好……走。”

史今的家不大,一室一厅,确实干净。伍六一一进门,就看见一张男婴的照片挂在饭桌上方,胖胖的,挺可爱。史今给他拿拖鞋,笑着说:“多多,满月照的。”
伍六一直直盯着那张照片,想从里面找出点史今的影子来。眼睛像他,轮廓也像他——总有不像的地方,那不像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人的了。
这一回,不是许三多,是永远是另一个人的了。
史今把他引到房间里面,指着床说:“你坐下,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电视在那。”
伍六一移着腿转了一圈,房间小,塞得满,但整齐利落,整个调子就是普通淡淡的黄白色。一张双人床在中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再看过去,房间还打通了阳台,门帘上挂了几串小玩具,算是婴儿房。
史今出去一晌,又回来,他掳着袖子,穿着围裙,滴水的手上掂了几封信,说:“差点忘了。这是许三多最近的信,他和成才现在好着呢,刚刚完了场大演习,你看看,你看看。”说着把信放在伍六一面前,又出去了。
伍六一拆开信看了几行,看到演习的地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拳头。到描写的关键时刻,他一脚用力踏地,忽然没来由得一软,手在桌边上一撑,才没有矮下去。
伍六一把厚厚的信纸放下来,一张一张折好,塞回到信封里,把封口的折边紧紧关住。桌子旁放着一张史今刚入伍的照片,清涩的,叉着腰,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想伸出手去,终于没有动,而是别过头。不知过了多久,史今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说:“六一,吃饭啦。”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史今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床被褥,齐齐整整铺在客厅里,说:“今晚我打地铺,你睡里间。”
伍六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床,说:“还是我睡外面。”
史今正把一个枕头塞进套子里,说:“这咋行,你是远客,你睡里边!”
伍六一坳不过他,开始脱衣服,正想打开被褥,史今把一个杯子递过来,说:“别躺,先刷牙!”
伍六一盯着那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不知是猫还是狗的小动物。史今笑笑说:“别瞅了,我的。多多喜欢。”
伍六一没说话,拿着杯子进了洗手间。刷完牙,倒热水,洗了把脸。微微的热气蒸腾里,镜子中的自己还是粗硬粗硬的,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家,伍六一想,这就是一个家。
他把杯子毛巾放好,走出去。史今已经关了灯,说:“床给你打开啦,黑咕隆咚的,摸过去小心些。”
伍六一把自己收拾好了,塞到床里面去,双人床,很大,又软又热乎。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窗框倒影,说:“班长,你还记得我刚入伍的时候吗?”
史今的声音从客厅里闷闷地传来,说:“怎么不记得,我操的心还少吗?整天得得嗖嗖,没个正型的。”
伍六一说:“班长,你给人种花,你也给人拔草。这么多年了,你种的花都漂亮,拔的草也干净。”他把脸侧过去,对着黑洞洞的阳台。
“可我这心里,没有草——它是刺,是荆棘啊。”

第二天,伍六一睁开眼睛,看到史今已经穿戴整齐,正从房间门口走出去。屋里亮堂堂的,还飘着一阵豆奶香。
史今看他醒了,一指客厅里,说:“早饭在桌上,要是凉了,记得去热啊。别跟以前一样,毛愣三光的。”
伍六一说:“班长,你去哪?”
史今把一件厚厚的大衣套上,说:“旅游局的有人过来,快过年了,他们办公的时间也不长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就在这附近山上啊,搞个旅游。要不你快起来,我等你,咱们一起去。”
伍六一把竖起的脑袋放回去,说:“不用啦,班长,你去吧。”
史今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一阵,开门出去了。伍六一从床上爬起来,叠好被子,折出棱角。渐渐的,窗外的阳光直爽爽地洒进来,把整个一室一厅映得白里透亮。伍 六一没有事干,打开电视。布什他又苦脸朝天地耍横,车臣武装分子又开始折腾,他倒来倒去,倒到一个军旅电视剧,看了一会,又觉得假,索性还是关了。
什么都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是静悄悄。什么都已经有了,什么都已经没有了。
史今一身寒气从外边回来的时候,看到伍六一直挺挺地站在房间里。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动过,连特地备在桌上的烟都原样摆着,就像只是凭空多了一个人。
史今跑上去,说:“咋了,还闹啊?”
伍六一把脸转过来,看着他,说:“班长,这里哪里卖火车票啊?”
史今愣住。
伍六一笑了笑,说:“班长,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看也看过啦,你好,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走啦。”
史今看着他,伍六一憋出笑容来,左顾右盼,没有望他。
史今说:“六一……”
伍六一打断他,说:“我自己看看,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史今转身走出去,厨房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不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史今去接,说:“你的。”
伍六一有些诧异,说:“……我的?谁啊?”
史今把话筒放在桌子台面上,说:“连长。”

高城的声音,即使是在电波里,即使是长途,也依然是高城。伍六一拿过听筒,就听到一个直蹦蹦的嗓音说:“六一,是你?是你,啊。我说你怎么啦?有啥不愉快啊?”
伍六一把听筒紧紧摁在耳朵上,说:“连长,连长我们都多久……”
那头高诚的声音传过来:“没见是吧?没见你也给我找麻烦啊。别和我扯谈!说你,你干啥呢,你闹什么别扭啊?”
伍六一说:“我没事。我就是想见见班长,见过了,也就好啦。”
高城说:“没事你那班长今天早上给我拍八百里加急电报?你不是昨天才到吗,怎么今天就走?”
伍六一说:“看到了,就走啦,也正常么,连长你说对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高城说:“六一啊,承认我还是你连长,你就听我一句话,行不行?”
伍六一说:“行,当然行。你怎么着都是我的连长。”
高城说:“我就给你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前我也不明白,现在我跟你说,这退的这一步,开阔的不仅是自己,也是别人啊。”
伍六一沉默一会,说:“连长,我知道,谢谢。这长途也挺贵的,我挂了啊?”
电话那头明显一阵吸气声,然后高城硬邦邦地说:“你别挂!给你那班长!”
史今接过电话,只听见高城在那边说:“史今是吧?你听着,我给你个电话,8320245,你打去,找营部老赵,叫他踢两个班出来,给我把那个犟驴捆了,拴你家后院,看他还闹腾!”
史今笑着说:“连长,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就是两个排,那也不顶用啊。”
高城说:“那我这电话不白打啦?这时间金钱和感情都投入了,问题没解决啊?”
史今说:“我再想想办法。连长,这么大老远的,就为了这事儿,真谢谢你。”
电话那头稍稍有些杂音,然后史今听见高城说:“……谢什么?你们是谁?你们就是我的档案,我的历史啊。你说这人,他能把自己的过去一笔勾销吗?”

史今把听筒放回去,对着伍六一,说:“还想走,啊?”
伍六一憋着扯出一个笑来,不说话。
史今有点急,说:“你说你……”
伍六一说:“班长,我懂,我真的明白。你在走,连长也在走,这唯一还在原地兜圈子的,就是我啊。”
史今皱着眉头,说:“这不是……”
伍六一沉默着,继续说:“连长说的话,都对。可是你想想我啊,没了念想,再没这股驴脾气,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活不下去啦。”
史今想说的话硬生生打回肚子里。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出声。
面对面,半米的距离,万水千山。
墙上的钟“嗒”地走到了满格,史今终于吐了一口气,说:“你想走,就走吧。”
伍六一直愣愣地站着。
史今说:“走之前,咱们去逛一趟山,这天南海北的来了,就算是旅游,总得看一看吧。”

(下)前半

大巴在崎岖的路途上颠簸。天气预报播过,没几天,十年难遇的暴风雪就要登陆。这是过节前去山里的最后一辆车。前后无人,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空旷。
车轮在冻土上轧出“咯吱咯吱”的磨擦声,风呼啸着,在车窗的外层玻璃上卷过冰渣的碎粒。伍六一坐在车厢里,把脖子一缩。
史今说:“冷啊?”然后去解自己的围巾。
伍六一把头颈直直地伸出来,说:“不冷。我是铁打的,还会冷?”
史今拿膝盖撞他一下。大半车人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对话声,山,朦朦胧胧、冰火缭绕的,已经在前面了。
史今把头顶在窗玻璃上,说:“六一,你们老家的山,也这样吗?”
伍六一笑笑,说:“我老家的,那都是土丘,那能叫山吗?”
史今看着远方重重叠叠的山峰,说:“我小时候,那可得瑟,家里呆不住,就爱往外拐。有一回给揍得狠,想不通,就爬到这山上。那时候这山,还没啥旅游啊观光 的,就一深山老林。我走啊走,前后左右都没路,冻成冰流子了。那时候就跟自己说:‘你犟啥,你回去不就完了吗?大不了,还吃一顿笤帚疙瘩’。”
伍六一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史今接着说:“可那时候我年轻啊,就往前走,就不回头,我死硬迈不回这道坎。后来,有个巡山的老兵终于把我给找着,拎着我的耳朵就把我给揪回去,扔我家门口了。他当时冲着我吼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哪。”
伍六一看着前方,山越来越近。
史今把脑袋靠着,说:“他说,你也得看看,想想,你看看,就对着你的亲人,那些为你抓心挠肝的人,你还讲什么自尊,讲什么骨气啊?有这两个词吗……”
伍六一吸了一下鼻子,坐直着,一动不动。
史今伸出手,把窗玻璃上的水雾一擦。大巴已经驶进了山脚下,山峰的入口就在眼前。
史今说:“我说这些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六一,你……”
车厢忽然猛得一顿,所有人都刹时一震然后往前倾倒,史今的最后一个字晃在整齐的闷哼声里,生生卡住。
车门口的两个姑娘“呀”地大声惊叫,从座位上弹出来就往车厢后面跑。就在车座前面,门口底下,一把火已经“呼”地烧起来。
司机在满车人的惊慌中挤过来,正想撞门,那把火一下子蹿腾上来,整个车门刹时都被火包围。司机被火势燎到,痛叫一声跌倒在车厢地上,捂着脸打滚。
四十来个人炸响开去,有人喊:“车子要爆了,要爆了!”,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坐在窗口的,几乎都开始死力扳车玻璃。天冷得发慌,车窗都是密闭的,结了厚厚一层霜,怎么也扳不动。
就在这惊慌失措,人挤人,人压人的时刻,满车厢的人只听见后座上一个炸雷般的声音说:“别动!都别动!”
这一吼里似乎有无穷的定性和力量,乱哄哄的人群竟霎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标杆般的身形直挺挺地立在车厢后方,骨如钢,筋如铁,标准的一个瞠目金刚。
伍六一大声说:“都别动!我是解放军!都听我的!”
他“噔噔噔”走到车厢中央,看也不看熊熊燃烧着的车门,脱掉棉袄卷在手臂上,挑了一块最大的车玻璃,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砸上去。
玻璃发出了震天价的一声响,整个车厢都似乎在震动。伍六一鼓一鼓劲,又是拼尽全力的一锤,窗玻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咔嚓”一声四处蜿蜒。伍六一把两只手裹在棉袄里来回撞,不一会捣出了一个大洞,寒风嗖嗖地立刻奔涌进来。
满车厢的人看见有了逃生的机会,顿时蠢动着想从座位上往前挤。伍六一一边打着碎玻璃,一边大喝着说:“别动!女人先走!这一排,先走!那一排,谁敢动!”
一车人被他怒目瞪着,竟都无声。前排的一个大汉直起半个身子,说:“老子就……”
伍六一恶狠狠地目光盯向他,不禁微微一愣,这大汉,赫然是在来佳木斯的火车上和他差点干仗的那位。
伍六一把手上的棉袄“哗”地一甩,扬起了拳头,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来!你动一下试试!”
那大汉和他枪膛般的视线对视了半晌,终于虚了,慢慢坐回去。
靠窗的一排一个接一个,实在不行伍六一就硬推一把,很快就全爬了出去,伍六一把手一摆,剩下的一排立刻跟上,有条不紊。
火已经烧透了小半个车厢,烟雾弥漫。
最后一个,是史今。史今帮着把前面的一个送出去,接着顺伍六一,说:“我是你班长,你先走!”
伍六一说:“你先……”,史今已经把他的脑袋摁出了车窗。他双手抓住框条,一个翻身挺出,回头立刻拉住史今的胳臂,用力一拽。两个人落地不稳,跌趴在干硬的冻土上。
大巴空空地瘫在山脚下,半个车厢焦黑,滚滚冒着浓烟。伍六一感到史今的热气唏嘘喷在自己的后颈,他面朝着黄土,忽然笑一笑,说:“班长,这果然是复员的人,素质都不行啦……”
史今没有说话。原来车厢里的人已经大部分往远处跑,最后出来的几个,边跑边往他们这边挥手,说:“解放军同志,快走,快走!”
伍六一一顿,看了看自己。史今在后面轻轻地说:“解放军同志,别傻啦,跑吧。”
伍六一站起来,感到那条瘸腿酸酸的,有些疼。山就在他的背后,一直以来都亘在那里。他呼了一口摆烟缭绕的热气,忽然觉得那空阔的地方又回来了一些什么东西。他不懂,但是他明白,从来都明白。

陡然一声尖厉的哨响,就像是马鞭在凛冽的空气中抽动,刮割出撕心裂肺的摩擦声。已经奔逃出去不远的乘客,一时间竟然全都原路跑回,来时还比去时快。
史今皱起了眉头,说:“这是……”
各个山脚的出口处,借着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另一拨人。
伍六一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说:“班长,快!快走……”
史今也已经看清楚了,这些堵在各个出口,压缩着包围圈的人,腿脚利落,身手敏捷,在光线的辉映下,挎在身上的某个部件金闪闪的发亮。
枪,是枪。
伍六一感到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凝聚到了头顶,史今硬拖着他往后跑,伍六一踏了两步,腿骨一阵钻心刺骨地痛,差点扑倒在地。
已经来不及了。车厢上的三十七个人,全部被赶回到起火的大巴旁边。火依然烧着,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灰沉沉的空气里。烟雾四处飘散开,带着已经冰凉的热气,拂过众人惊惧、惶恐、极度不安的脸。
带枪的一拨有二十来个人,高矮不同,却全都精干、彪悍。有一半人似乎混杂了不同的血统,特征清晰。
这一队人显然训练有素,包围目标之后,立刻抓住六个点,三个角,口袋状钳制。为首的一个慢慢地走上来。他不高,全身上下扎绑得结结实实,一张脸上烟熏般的皮肤、刀割般的皱纹,完全看不出年龄。
一车人听见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司机?”
谁都不敢动一动。司机被车上的火烧掉了半边眉毛,听明白这句话,浑身一抖。
首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烟熏的皮肤层层叠起来,他在笑。
他笑着重复:“司机?”
司机看着他的笑脸,瑟缩着点了点头。
首领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他仍然摆着笑意,就像是长途中转站上,问人借了火,擦肩而过的路人。
一声枪响。
没有一声闷哼,也没有一声惨呼。人群的几个当即坐倒下去。伍六一一个前倾,史今用尽浑身的力量,死死摁住他。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寒风呼啸里,只有牙关打架和棉布裤摩擦的声音。血一股一股地淌出来,很快就冷了,开始凝结。
首领看着西边沉沉下坠的太阳,说:“进山。”

这是一个如同死尸般寂静的黄昏。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任何动物都没有像人那样构造复杂,浪费零件,而他的快感甚至可以压抑他最原始的欲望。
——只是这种欲望,大概不包括死亡。或者比死亡更难以容忍的,等待死亡。
史今蹲在地上,用树枝在伍六一断骨的地方扎了一个支架。身旁一个挎着枪的汉子走过,看上去不大,只有二十来岁。
史今说:“兄弟,兄弟?”
那汉子停下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天真的成分,瞳仁黑得透亮。
史今笑一笑,说:“冷吧?”
那汉子不说话,离着他几步,蹲下来,呼呼地哈热气,用手摩挲臂膀。
史今开始脱自己的棉袄,说:“你先穿着我的,你试试。”
身后的伍六一“噌”地立起上半身,史今不管他,抓着棉袄伸过去。毛絮里还是温热温热的,淡淡升腾着暖气。
那汉子看着厚实的毛绒,终于拿过去,唏哩呼噜地套上,艰涩地说:“谢谢啊。”
史今试探着说:“兄弟,你多大?哪里人啊?”
那汉子抹了一把脸,说:“我十五。”
史今有些吃惊。这汉子骨节粗大,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怎么看也不像只有十五岁。他微微把身体凑过去,说:“还小啊,我比你大多啦。我看你虎头虎脑的,挺好,挺好。”
那汉子呵呵一笑,说:“他们也都这么说:卡里姆,卡里姆,小老虎,小老虎。”
史今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替他把棉袄上的草屑拍掉,说:“真好,挺稀罕。我寻思着……这是干啥玩意儿呢?”
卡里姆说:“我不知道。头领说,你们抓了我们两个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们就得抓你们四十个,你们不放,就全杀了。”
他说到杀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黑亮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波澜,放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史今被山里的寒风一吹,悄悄发抖起来。伍六一赶紧脱自己的棉袄。卡里姆看着他,目光里泛出一种冷冽的调皮,说:“冷吧?你等着。”
他走了一会就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的罐子,把一个塞到史今的手上,说:“酒,我们的酒,很好很好的酒。”
史今闷了一口下去,简直是干燃的火,从口腔里一路烧下食道,烧到胃。整个胸腔都热辣辣起来,好像千百把细刀子在搅。
卡里姆已经咕嘟嘟把半罐都喝了下去,说:“怎么样,好酒!”
史今还想再喝,伍六一从后面劈手夺过去,唏哩呼噜灌了几大口,说:“好酒!”
卡里姆笑了,说:“能喝酒的,就是好汉!你问我家在哪里,我的家,我们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放下酒罐,转过头看着远方天与山交界,说:“我的家,有蓝得像绸缎一样的天,有绿得像玛瑙一样的水。很久很久以来,她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她。”
他黑亮的瞳仁在黄昏的山色里泛着铁石般的光芒,说:“就是我们都死了,我们也要找到自己的家。”

前方的人堆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被拖出来,干净利落地捆上了麻绳。卡里姆把空了的酒罐一脚踢翻,走过去,和其他几个人悉悉索索地讲了一会话,说的不知是什么语言。然后几个人散开,开始到处拉人。
伍六一忽然听见熟悉的一声悲号,他转过头,正看见那个火车上和他吵架的大汉拖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死活不肯松,年轻女人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拉出了人堆,一个人正反剪她的胳膊准备套绳索。
伍六一大口大口地吸气,觉得自己刚才灌下去的所有酒精都在胸腔里翻江倒海起来。坐在身边的史今一个不留意,他已经直噌噌地站起来,暴喝一声,说:“干什么?干什么拉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都汇聚在他身上,正在捆年轻女人的汉子把手一松,站直身体,端着枪,用七分熟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她不过来,你过来。”
伍六一冷哼一声,昂着头就往前走。正迈几步,听见后面的酒罐“啪啦”一声,然后是史今克制着愤怒的声音,说:“六一,你回来!”
伍六一停住,说:“班长,我是‘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就得往前走。”
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聚合到一起,站成一排,枪管里的子弹咔嚓一声,全上了膛。卡里姆立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
史今摔掉酒罐子,压抑着嗓音说:“你走!你再走一步!你再走一步,我们的情分,就算完,它全算完!”
伍六一笑一笑,淡淡地说:“班长,咱们的情分,是你说完就完的么?你完了,它还在我心里呢。”
身后是一阵钢弦绷断般的沉默,然后史今一个字一个字吼着说:“伍六一!”
伍六一不得不回过头去,史今的语气里,是爆裂的愤怒,是认命的无奈,带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干脆彻底的决绝。
史今指着他,说:“伍六一,你逼我啊,你要挟我啊?你拿咱们一辈子的情分,要挟我啊?为了你,就为了你,我老婆孩子我——我不要了!”
伍六一说:“你……”
史今从人堆里走出来,笔直站到他前面,落日的光是鲜红色的,把他毛线领口上的五角星染得熠熠发亮。
伍六一听见他咬着牙说:“你别以为脱了军装,我就不是一个兵!要走,一起走!”

(下)后半

伍六一在睁开眼睛的十秒钟前,想起了很多、很多故事。过往的岁月像一帧又一帧的电影胶片一样从他面前迷离却又清晰地浮过。有些,边角已经有了水渍,页面已经发黄,那些眼角眉梢的痕迹,衣袂零落的踪影,生动如昔,定格着,渐渐、渐渐淡去。
伍六一朦朦胧胧地想,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他浑身一震打开眼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模模糊糊地,一个轮廓从那淡去的画面里重新清晰起来,眼角眉梢,生动如昔。伍六一刹那之间有些恍惚,是变了,还是没变?
——或许原本他和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变这个字。
史今牢牢摁着他头上汩汩流血的伤口,说:“我是谁?”
伍六一看着他,定定地说:“班长。”
史今笑了。即使是在暗夜,在刺骨的寒冷呼啸的旷地,他的笑仍然像是春天最动人的一股风,轻轻吹着,没有痕迹,却如影随形地温暖到心尖上。
于是伍六一也想笑。他正试图扯开嘴角,耳朵里就传来“呯、呯”两声轻微的枪响,然后不远处一声低低的嚎啕,又立刻沉寂下去。
周围挎枪的人群来回走动。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进他的脑海,他蓦地全身一紧,就想挺起来。
史今跪在他的身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手仍然摁在他的伤口。他眼里的光芒让伍六一骤然沉静下来。
那是他的班长的了然和遮挡,也是一个老兵的冷静和坚强。
史今说:“我是你的班长。现在,你听我的。”
伍六一点点头,用一用劲,挪到他一旁。那个和他在火车上吵架的大汉曲着腿贴着史今另一边坐着,把脸深深埋在两股之间,一动不动。
史今抬起头,望着来来往往的武装人员之间天地的缝隙,说:“六一,你晕了半天啦。知道这是哪里吗?”
伍六一把流下脸面的血迹在衣服上胡乱蹭掉,漆黑中血痂斑斓的景物清晰起来。向远处眺望,这是一个弯刀型的岛屿,四周被潺潺的冰河包围,靠着刀背的一面过去,是峰峰重叠的山峦,而刀锋的河岸一面,似乎是一大片平原。
史今淡淡地说:“这是边境,中俄边境。”
伍六一心里一凛,不禁朝着平原的一面看过去。深远的地平线处好似亮着几束灯光,在风卷星暗的幽深里,就像忽明忽暗的鬼火。
史今说:“俄方对岸,也是他们的人。只有这边山峰过去,大概还有我们的部队驻扎。”
伍六一咬紧牙关,把十个手指握到掌心里去。捆住他双手的绳索崩得“咯咯”直响。史今继续说:“我们十二个人给绑来的时候,对岸的哨所已经被占领。这边的抵抗也没有持续十分钟。六一,这群人,我觉着,就算是咱们的正规军,也不准保有一磕啊。”
伍六一瞪圆了眼睛,说:“没一磕,那也要磕!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史今说:“不知道,我寻思不明白。这事儿,也用不着寻思。”
伍六一遽然沉默。他们十二个人,被圈在临山一岸的旷地上,三个一组捆扎。除了史今,他和那个大汉的绳索有些放松,其余人都还绑得跟粽子一样。空气中飘来淡 淡的腐臭味和血腥气,整个岛屿响着井然有序的脚步声和冰冷的枪械摩擦声,在暗夜里听来,像是来自地狱的死火燃烧,等着门开的那一霎,席卷而出,吞噬一切。
史今并腿坐着,他的脸上异常沉静,连眼角眉梢都是淡然的平和。伍六一只听见他顺着冷风,说:“六一,你想好了吗?”
伍六一说:“你是我的班长,我听你的。”
史今看着远方,说:“你老说听我的,还不得瑟。”
伍六一把脸转过来,和着史今同一方向,前方是峰峦如聚的大山。他说:“就算是连长,不,军长来了,他也使不动我。”他挣扎着把手伸过去,靠在史今的手腕上,笑一笑,说:“这一回,我不犟啦,我真的不犟了,我就听班长的,不后悔。”
两只冰冷的手掌碰在一起,没有体温。史今低下头去,伍六一转脸看他,他的眼里疏忽泛起一股化不开的哀愁,淡漠的,又重如阴霾。
伍六一想,班长想起他的家,想起多多了。
史今握住他的手,手指从他粗糙的掌心抚过,一笔一画。他忽然挤一挤不远处大汉的胳膊,说:“大哥,聊聊,有啥爱好啊?”
那大汉全身一抖,摒了半天才把一张乌黑锅灶的脸面抬起来,说:“……活,活不长啦,还瞎掰扯……”
史今说:“人到了咋疙瘩,那就干咋疙瘩的事儿,是不?命不好,也没辙啊,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咱不说话,干熬着,那也是死,不合算啊?”
伍六一盖着史今的手指,屏息静气。
那大汉沉默半晌,忍着因为冷和恐惧,浑身上下的抖擞,终于说:“还谢……谢谢解放军同志,我女朋友……我唠嗑,爱溜达,也浮个水啥的……”
话没说完,前方一个人影站定,枪械“咔嚓”一声。那大汉猛然一惊,闭紧了嘴缩回去。
史今转过头去,说:“卡里姆,小老虎?”
卡里姆矗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蹲下来。
史今说:“小老虎,有烟吗?”
卡里姆从口袋里掏出几支,顺带还给了打火机。伍六一看着他们熟络的劲头,猜想自己因为在山里横冲直撞被一枪托打昏的这段时间,史今肯定还和他搭过话。
史今接过烟,顺给伍六一和那个大汉各一半,伍六一拿过来,没抽,仔细地揣在衣袋里。
卡里姆有些奇怪,说:“你不抽?”
史今笑一笑,说:“我不抽烟。”
卡里姆漆黑的眼瞳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说:“我喜欢你。你和我们一样。你死了,会上天堂。”

他立起来正要离开,史今喊住他,说:“小老虎,再帮个忙啊?”
卡里姆停住。史今抬一抬下巴,眼光看着临水处的一间草房,说:“那边。”
卡里姆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终于说:“一块起来。”他和几个看守的同伙耳语一阵,拎着枪跟在后面。那大汉犹豫了一下,被伍六一一把拖着走。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棚,里面黑咕隆咚,角落处稀稀疏疏的不知堆了什么东西。河岸处架着木桩,怀绕的河流大部分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只有这里,大概因为埋藏着供暖管道,碎冰撞击着的流水在底下叮叮咚咚地响。几个挎枪的人松垮跨地在门口站定。
史今看了看,说:“一块儿啊?”
卡里姆一摆手,三个人抓着绳索,凑一团挤进去,史今走在最后,看到卡里姆把枪端平,拉开保险,跟进来。
那大汉憋了半天,确实已经急了,颤抖着手拉扯裤带。史今朝着一片漆黑中门口的方向,忽然说:“卡里姆,你有喜欢的人吗?”
卡里姆没有声响。
史今说:“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教你一首歌,美丽的姑娘听了,也会喜欢你。”
伍六一闷闷地打断:“你想干啥?也不看看地方……”
卡里姆说:“你唱吧,我想听。”
潺潺的冰水微微反射着亮光,人影的轮廓在黑暗里一勾一划。
史今淡淡地说:“这首歌,是我的班长教给我的。当兵的时候,还不让唱。那个时候,一个班十二个人,没有人唱得比我更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想起这首歌来啦。”他停一停,说,“你说我死了,能上天堂,谢谢你。”
卡里姆静静地听着。
史今笑一笑,说:“这首歌,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醇厚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空间。伍六一终于把手腕从紧闭的绳索里脱出来,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孤注一掷地扑出去。

卡里姆斜斜软倒在地上,闷哼声挥散在哀伤的曲调里。音符伴着冰冷的流水声,瞬息缠绕。
门外的人来回走动。
伍六一推了一把发愣的大汉,一指草房下的水流。他张大口型,在微暗的反光里反反复复,说着三个字。
大汉看懂了,他说的是:“找部队。”
大汉愣在当场。史今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伍六一指了指自己的腿。他接着张大嘴,后退了一步。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一阵清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伍六一扬起了拳头。黑暗里,图腾般的烈火在他的眼底燃烧。
大汉一咬牙关,挺直身板,终于开始从木桩往下溜。冻入骨髓的流水伴着冰渣,寒气撕扯着每一根神经,他不禁一个激灵。
伍六一大声说:“好歌,好歌!”
大汉的身影在微亮中渐渐隐去,瞧不见了。伍六一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史今的影子。
那爿身影,是记忆中的老照片,是现实里的五彩画。没变,都没变。永远也不会变。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伍六一掏出烟来,“啪”地打开打火机。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伍六一挺得如钢弦一般笔直,拿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史今从他的指尖把烟顺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是他的班长的了然和遮挡,那是一个老兵的信仰和荣光。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大汉从冰冻的河水里泅渡出来,抓住岸上的藤蔓。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低沉徘徊的歌声。
某一个时刻,音符渐渐散去,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大汉的脸面忽然一热,冰冷和滚烫霎时混合在一起。他没有回头,向着夜色里巍峨连绵的群山,疯狂地奔跑而去。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文歌词: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一阵清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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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nosnow
    2008-02-06 00:59:42 匿名 221.10.*.*

    这章一定要留爪!虽然第一章就被勾进来了,但是毕竟还是这章让我感受最深刻复杂……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自己在那儿正方反方左右互搏了好几回……最后结论:54的问题奏是人生观的问题口牙~所以很多话,其实没法说。
    就总结陈词一句,真的很喜欢这章,尤其喜欢这样塑造的班长。

    这章争议最大,我也最舍不得改。在自己的地方,nosnow,我就说句肉麻的话,有你这样令我惊异的懂得我的人,我写它,完全无憾了。


  • 叶扶疏
    2008-02-12 17:43:10 匿名 220.205.*.*

    我同学找我要54的好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决定先把这章发过去。嗯,恐怕人家看了要大哭,这是后妈呀后妈~
    我想,班长在冰天雪地四面楚歌的小屋里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情的歌声底下是危险和紧迫,恐怕会成为我YY54时最常用的场面了。

    你得确定人家不是561命,561亲妈没有不仇恨我的……在此说一句,对不起!


  • 裴小扬
    2008-02-13 14:26:25 匿名 116.199.*.*

    重看此章。。。
    多少歌儿,多了个意境,感觉都不一样。
    这歌,除了忧伤之外,硬是萌生了一层挥不去滴悲壮啊啊啊。。。
    啊,好想听某译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也想听,我真人不萌,但张译的嗓音条件很赞。

  • 2008-02-13 14:30:55 http://tangpy.ycool.com/

    默,留完言发现上边两位偶都认识,当然乃们不一定认识偶。
    再掰句不咸不淡的。。。
    最近收了不少歌,都是从文里来的,看袁哲文收了一首《为爱痴狂》,看史许MV收了一首《可惜不是你》,看段晨真人收了一首《十年》。。。
    然后夜半听着,觉得好悲伤啊啊啊(天杀都是一群油菜的HM,配个背影音乐都这么伤!)
    这回又是一首。。。
    忍不住唱个。。。

    我又变成HM了……难为你大过年回来又稀里糊涂纠结了一番,快去看看有爱的东东吧,不要再为HM们纠结了……另外,我会是BE吗?不是吗?是吗?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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