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一八九八》

马尔斯，古罗马战神，朱庇特和朱诺的儿子，英雄时代百战不厌的武士。
伊利亚特，《荷马史诗》第一部分，描写特洛伊战争。
安提戈涅，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名篇，被公认为是戏剧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美狄亚，古希腊欧里庇德斯的悲剧，美狄亚是主角，意为复仇女神。

Desperado.亡命之徒

引子

1989年，这是某人很小很小的时候，很小的时候你难以想象其实他是一个不太调皮的孩子，虽然心里也常常编排着“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但每天的红领巾还是系得很好，打扫卫生从来不偷偷逃跑，就算是别的嘴唇上新长了绒毛的小孩往他抽屉里塞猛料，他也能忍不住看完之后，撅着嘴骂一声：“毒草！”
废话不说，这一年相当平凡的一天，他正坐在教室里听课，忽然一蜂窝地被老师赶到了地下室，老师们的表情都很慌张，小孩子半大不大，到最后，几个低年级的甚至玩起了捉迷藏，老师没有去管，他觉得有点失望。
后来地下室的门终于打开，第一个抱他出去的不是老师，是比他整整高了两个头的绿军装，瞧上去很严肃。他在地下室冻得很冷，在他在怀抱里很暖和，于是很乖很灵巧地叫了一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让这个叔叔把他送回了家，爸爸接过来，请人家喝茶，人家没有喝，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走了。他还小，还不知道惆怅是什么东西，却莫名其妙很是惆怅了一会儿。
关上门，妈妈开始从头到脚检查，检查完了把他搂进来，眼泪一大颗往下掉。爸爸说，你长大后，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你要好好的爱你爱的人，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他那时候还在回想比老师还威风还温暖的绿军装叔叔，只是模模糊糊觉得，他好像谁也不恨，就算是那个偷偷往它抽屉里塞坏东西的，他也不恨。
当然，他也不爱他。

袁朗在很久很久之后想起这件事，就会把烟倒过来，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想，这个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哪有那么，简单。

一，Mars.马尔斯
二，The Iliad.伊利亚特
三，Antigone.安提戈涅
四，Medea.美狄亚


Mars.马尔斯

(上)

一切始于一场屁股中弹。在老虎团，屁股中弹不是光荣事件，毕竟说“中弹”这两个字时就算苟延残喘也可以念得像火烧白干——只是如果前面再加上一个特定人体部位定语，他奶奶的，那就是成心让老子好看。
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啊，半条命可以没有，人不可以丢，纳粹这样感叹着，用手牢牢捂住屁股。人世间最不能忍的事莫过于三急，最无辜的事莫过于走火，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中弹，这三件事连起来，就是最悲哀的战地出恭，擦枪走火，屁股中弹。
袁朗蹲在他的旁边，看他扭曲不成人形的样子，说：“纳粹，我喊了啊？”
纳粹一只爪子搭到他的背上，说：“好同志，好兄弟，不，亲大哥哇，你要是喊了，我这一年借的钱，你别想让我还。”
四中队长用武装带抽打杂草在丛林里面顺，一副彪悍的大嗓门，说：“谁走火了？谁走火了？谁屁股中弹，啊？谁屁股中弹？出来看看！”
纳粹恶狠狠淬一口，对口型说：“你-屁股中弹！”他把整个身体往袁朗的背上靠，说：“我不行了哇，我要光荣了，快点偷偷地背我回去。”
袁朗任他爬上来又滑下去，说：“八八。”
纳粹倒抽一口冷气，说：“不行，最多G3。”
袁朗说：“八八，再加一张SVD，否则我喊了……”
纳粹整个人都瘫倒在他的肩膀上，说：“煮豆燃豆萁哇，豆在釜中泣……咱们真是兄弟情深，算你狠。”

“老虎团当兵的，什么地方都能嵌钢珠，屁股上万万不可，”纳粹巅啊巅的巅在袁朗的背上的时候说，“知道哇，听说从前有位同志上阵，啊，就是西吉(1)那会 儿，那个激烈啊，钢片横飞啊，这触霉头的整出一个屁股中弹，本来担架抬下去就好了哇，结果被那个当时还是新兵蛋子的M拦住……哎，你知道M哇？”
袁朗如实回答：“不知道，哇。”
纳粹在他的耳边认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传说中地人物啊。这M跑上去，一句话也不说，就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来，这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屁股中 弹，你用得着来回跑嘛。结果一刀朝那白花花的肉剜下去，子弹是出来了，那位同志……啊呀，好疼好疼，你抓着我的伤口了哇……”
袁朗把他放下来，听见他一边抽气一边说：“那个同志，哎呀那个倒了血霉的同志……”

人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可以唠叨。一片阴影降下来，枪械的声音“咔嚓”一响。
“借个火。”
袁朗转过脑袋，看到比他高了半个头的人走上一步，肩章是中尉。袁朗先敬礼，然后掏出打火机，合风给他点上。
他说：“前面怎么样？”风里有一股烟味。
袁朗说：“四中队集合了，中队长刚接到命令，原地休整三天。”
他看了看另一个，说：“受伤了？”纳粹浑身一抖，袁朗说：“啊，轻伤，我背他去医护所。”
他点点头，把烟倒过来，放到袁朗的鼻子底下。
袁朗说：“我不抽烟。”
他咬回去，似乎微微笑了一笑，混在三三两两的散兵里面走了。
纳粹一身骨头散落在地，袁朗扯纳粹，纳粹盖着屁股朝后张望了好几眼，确定安全，说：“你你……神啊，你干嘛惹他？”
袁朗说：“啊？”

袁朗后来才知道那个的确就是M，四中队和一中队同时起飞，一中队降落时遇到大风，一部分人吹散了。关于M，除了那个屁股中弹的流言，还有诸如一人干掉一门 155MM加榴炮的mission impossible桥段。有了人物，有了情节，这种故事通常会传得很快很广，而故事的当事人保持不置可否的沉默，就足以让它传奇恒久远，一口永流传。
这个时候袁朗还没有以后那些自己当成人生苦短的乐趣而别人斥责成为人恶劣的习惯，至少没有完全养成。首先，他不抽烟，不抽烟不是为了省钱，健康着想，他还 想多干几年；第二，他带着打火机，也有几根散烟，主动送上去显得为人太奸细，恰到好处的奉迎才有水到渠成的光彩；第三……
所以袁朗并不是个笨蛋，至少没有纳粹这样神神叨叨，十件事里有九件事漫无目的地乱窜。纳粹在医护站里看见了年轻的护士，很开心，准备英勇地不喝药水，为了 在那里多呆几天。袁朗知道他是个老兵，老兵也有很多种，纳粹只不过是其中不太引人注意不太让人向往的那种，他有他的打算。
他很快又见到了M。部队休整期间，大伙儿坐一地，酒不可以喝，吃饭随便。那一天天空非常非常清澈，满头的星星就好像挂在关灯的房间屋顶上，交相辉映地闪。 录音机里放了一首卡门，鬼知道为什么要放这首歌，在那之前，袁朗对它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运动员进行曲阶段，或者不是的话也没有多大利害。卡门听说是个会跳弗 拉明戈舞的漂亮吉普赛姑娘，他想，如果纳粹在，肯定比他更能享受这音调的内涵。
M就在这个时候穿越人群走过来，袁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说，在他那个年纪，那个群星在他头顶上闪耀的时刻，他并不明白。
M把手臂伸过来，手背朝上。如果真有卡门，纳粹还是躺在医护室的窗上等待他的护士小姐吧，卡门喜欢的是斗牛士埃斯卡米里奥，最不济也是霍塞，而不会是一身唠叨，屁股中弹的家伙（2）。
袁朗站起来，没有忘记敬礼，他知道M的手势是什么意思。M的手指很长，骨节流畅，有一种本该在琴键上跳舞的美感。袁朗在这一瞬间，鬼使神差鬼迷心窍用很久之后他才能得心应手的语调说：“我不是女士。”
M把半边造型良好的眉毛提起来，说：“得了吧，我也不是绅士。”

他们一起过了一把最怜悯的观众也不可以称之为弗拉明戈的东西，碰到一起，啪得一脚，袁朗说：“对不起，”分开；再到一起，又是一脚，袁朗说，“对不起啊，”分开；然后再到一起，袁朗说，“我先说，对不起……”
观众在下面纷纷乱嚷，蠢蠢欲动。袁朗倒是暂时忘了做人要低调这个万古箴言，踩得很是入戏，后来别人纷纷涌上来，造型开始朝着千奇百怪的方向发展，有一个，袁朗确定他不是在扭秧歌，因为最后他把别人都带起来，围着篝火跳起了圆圈舞。
荷尔蒙在火焰上跳跃的动人夜晚，袁朗和着最后一个音节很酷的一甩头，定型，然后一动不动。
M等了十秒钟，发现他的异常，说：“你怎么了？”
袁朗说：“我脖子扭了。”

M的手指很干净、很有力，拇指的指弯和食指的指尖有硬硬的茧。他把十个手指扣在袁朗的脑袋上，说：“你原来不会？”
袁朗等着他的雷霆一击，有点紧张地说：“嗯。”
M淡淡地说：“吉普赛人从北印度出发，几经跋涉，来到西班牙南部，带来了混杂的音乐。它是慷慨、狂热、豪放和不受拘束，就是那些来自遥远异乡的，美丽而桀骜不驯的灵魂，放纵与自由，热情和矛盾……”
他的十指一紧，猛地用力。
袁朗说：“啊！”
他的视角恢复正常，终于不再和身体的正面构成90度曲折。他为自己叫出这一声来有点后悔，从传说里看，背后的男人是个不掺杂陶瓷的硬汉，他不想给他留下任何一点懦弱的印象。
M的手在他很短的头发里面抽出去，一下凉掉，说：“再见。”
袁朗想了想，最后出口的是：“哎，再见。”
M走得快要不见了，在人影消失前，有一个纸团飞过来，纸团上面是打印的几个字，袁朗看了看，是战地文工团露天的一张票。

那一次是袁朗第一次看歌剧，歌剧的名字叫做罗密欧和朱丽叶，文工团的人一个个涂得浓眉大眼、色彩斑斓，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用无比夸张的语调你来我往。袁朗 明白M还有他身边的一张票，他等了很久，旁边的位子空着，最后走过另一个战士，挠了挠头皮没有票在那里笑，袁朗当然让他坐下了。
M最终没有过来，袁朗的脖子还是有点疼，幸好他竟然发现歌剧还不太难看，剧终他即使没有感动也觉得那里头的韵律和热情很是饱满。散场的时候，观众帮着文工团拆台子搬椅子，然后军官一声令下，两人成行，三人成列跑回各自的地盘。
后来袁朗知道那天晚上M和团长的女儿吃饭去了，据目击证人讲前来火线探亲的团长女儿十分漂亮。袁朗想这关我什么事？于是他笑一笑，记得文工团炒的油花生很好吃，下次得多要一点，回来分给战友。

那一天，距离他们去伊宁(3)还有一个月，是袁朗变成绿军装的第八百七十三天。


注解：
（1）93年XI JI叛&乱
（2）《卡门》：四幕歌剧，比才曲，作于1872年。梅尔哈克和阿勒维根据梅里美的同名小说改编。1875年初次演出于巴黎。剧情：烟厂女工卡门是一个漂 亮而性格坚强的吉卜赛姑娘。她爱上了军曹霍赛，运用自己罕有的女性魅力使霍塞陷入情网。霍塞不但因此舍弃了原来的情人——温柔而善良的米卡埃拉，而且因放 走了与人打架的卡门而被捕入狱，后来甚至与上司祖厄加少校拔刀相见，不得不离开军队，加入卡门所在的走私贩行列。但此时卡门却早已与斗牛士埃斯卡米里奥海 誓山盟了。于是导致霍塞与埃斯卡米里奥之间的决斗。决斗中卡门又明显地袒护斗牛士，更使霍塞难以忍受。随即盛大而热烈的斗牛场面开始了，正当卡门为埃斯卡 米里奥的胜利而欢呼时，霍塞找到了她。倔强的卡门断然拒绝了他的爱情，最后终于死在霍塞的剑下。
（3）98年XIN JIANG大规模叛&乱，伊宁为其中之一

——TBC——
现实让我越来越倾向纯正的良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不管怎么样，在一天，我就是永不倒戈的铁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