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一八九八》

北京一夜


陈升《北京一夜》


北京一夜，我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北京一夜，我留下许多情，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北京一夜，你可别喝太多酒，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北京一夜，我留下许多情，把酒高歌的男儿，是北方的狼族
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腐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

我已等待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北京一夜，我留下许多情，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地安门；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北京一夜，你可别喝太多酒，走在地安门外，没有人不动真情；北京一夜，你会留下许多情，不要在午夜问路，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I、祖爷爷

C3的老家，在风云缭绕的北京城。出生的第一天，一九八零年除夕，人民大会堂贵宾室吃年夜饭，来了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夫人，他在哇哇啼哭中睁眼看这个世界，春寒陡峭，何去何从都已经是一个春天的故事。
C3的祖爷爷听说年轻时迤逦潇洒，卓尔不群，是不折不扣的一个风流人物。那时候，午门杀了六君子，拳匪和八国相继进了北京城，祖爷爷干过剃头挑子，在正阳 门火车站替洋人拉过车，也曾经在宣武门外，给去菜市口的男人卖上一大缸烈酒，宣武门离菜市口还有一里地，死囚秋决，酒到碗碎，一世迷魂汤，酒干忘断肠。
爷爷说祖爷爷这辈子念念不忘的，是光绪六年夜，谭嗣同的家眷离开北京时，什刹海的人间俗世里看着千年的皇城，那地安门口，漫天狂卷的大风。C3当时正上小 学四年级，喜欢邓丽君和罗大佑，《告别的年代》唱得顺风顺水，风轻轻的吹，夜悄悄的睡，夜沉沉的醉，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不嘶吼不疯 魔，不走调不成活。
但是C3知道自己喜欢这些，也其实并不喜欢这些，从初中开始，他就对读书这项事业抱着有限的耐心，当中考的试卷上他以革命大无畏的精神在诗词填空里撒野 ——前半句“我自横刀向天笑”，空格，后半句毫不犹豫划拉上“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瞬间，这七个歪七竖八、嚣张至极的字眼基本宣判了他成长为一个改革开 放的中流砥柱的死刑。城头变幻大王旗，五十年前祖爷一生留下的积蓄被定性为工商地主，从此子孙都是黑五类血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就是打洞，温文 蕴藉与他们家绝缘。到了春风吹到C3面门前，这小子不仅视而不见居然还跟着耍贱，简直气煞人也。只是家门护短，女流之辈也一样彪悍，扫帚杆子呼啸而下的一 刻，C3他妈气壮山河地挡住，说：“没文化，有风骨！扫大街也是过，我就不信他给你们家丢人！”
所以C3很谢谢他妈，虽然以他的习性，打不打换来的结果都是一样。C3后来有一天偶然走到正阳门的箭楼，他小时候，八十年代末看到这座失去城墙的箭楼时， 它那一格一格的窗口内也还画着吓唬人的小圈圈，爷爷曾经告诉他，庚子事变里，联军炮火轰塌了它，那些大炮口不过是涂在木板上的黑白相间的圆圈而已。C3不 是一个细神经的人，很难念念不忘，不过那一天结束，夕阳西下他转过身背对着北京城的时候，想出了这辈子最文艺的一句形容——这丫真是一座刺痛人的身体与灵 魂的城市。
C3然后就当兵去了，倒也不是心心念念，不当兵没有出路。彼时到今日永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他跑到昌平墓地，揣了一瓶随便买的已经忘了大名的白酒，对着石碑插一根烟，特有风骨地一抬头，说，我自横刀向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祖爷爷，干。

3.7更新

II、德胜门

老北京十六道城门，内九外七。内城九门，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城、东直、西直、安定、德胜。崇文走酒，宣武走囚，阜城走煤，西直走水，东直走砖，安定走粪，德胜门北属玄武，大炮走兵，正阳是天子龙门，一年只得两次，一次祭天，一次祭地。
德胜门如今还没到开春，这座城市依然寒冷，沙尘爽刮干脆，风里没有一点濡湿的气体。C3坐在厚砖密封的城墙下，鞋分不清颜色，只有一条磨白了的牛仔裤裹着两条形状良好的腿。
矮矮的、精瘦邋遢的老头偶尔走过，听到他向自己要求。
“没有火啊……喂，你有没有火？”
老头愣了一下，看到C3散成一团的几根焰火。焰火是最便宜孩子玩的那种，两块钱二十根，烧不到十秒钟。
老头说：“没辙，我也没有火。”
C3一抬大臂，几根细火药在夜色中散开飞出去，说：“得了，谢谢啊。”
老头闭眼抖寒战，气定神闲打了一声“唉”，说：“这个……”
C3看他的样子，摆手，说：“坐。”
老头瑟缩着身体在他旁边猫下来，头顶半秃，尖核桃一样的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胡渣。C3要脱自己的外套给他，他一把摁住，说：“小伙儿，你穿着，咱老北京，能侃不？侃了就热，侃了就热。”
C3坐直，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面，说：“北京一夜，天上人间，您起个话。”
老头蹲在城墙跟上，说：“嘿，好，就从这九道城门说起，这九道门，那是咱老北京的心里魂啊，城墙根下就是历史，砖石缝里就是日子，往前，那是九门提督一声 喊，一品京官腿也软，往后，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生老病死过人家，正阳门那儿怎么着，威风！皇帝老儿八台大轿唱出来的，我以前抽烟，就爱抽大前门，那包装上 的城楼，知道吧，就是正阳门……”
C3说：“知道，小时候我爸也抽它。”
老头摸着身后砖墙冰冷的石块，说：“可是我脑袋里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门，我们家祖上是挖冰的，这门外原来有条胡同，就叫“冰窖口胡同”。这事儿要从明朝 万历皇帝说起，这个封建万历皇帝是个胖子，怕热，朝廷就在这儿建了八座‘官窖’，冰块冬天采出来的放进去，夏天就送进宫去防暑。冰块这东西，卖了是钱，化 了是水，大冷天啊，得到最冷的后半夜把护城河里的硬冰块儿一块一块打下来，太阳升起来之前送到窖里去，重体力活，又是窝头买卖，一年到头，那是得冻死不少 人……哎，你们家干什么的，知道么？”
C3说：“我听我爷爷说，我们家以前剃过头，拉过洋车，也卖过酒。”
“剃头好，剃头至少还有把刀。”老头呼噜着说：“拉洋车不行，那就是牲口，不定哪天跑着就呛了血。所以说共产党好啊，共产党进了正阳门，这世界上就没有封 建等级压迫这回事儿啦。我们家世代打冰，给安排进了这儿新建的冰厂，我小时候就趴在德胜门这里，那时候八达岭高速还不见影儿呢，都是田，什么都种，种西红 柿！这德胜门的城墙高啊，我最小最小的时候，那是片砖不损、寸草不生，后来就有人开始挖着去填家里的房子……我年轻的时候手脚利索，爬城墙是一把手，爬上 去了，就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胡同，朝北边看啊，就是一大片的高粱和羊，拿‘老籽儿’招‘老纲儿’……还有铁轨，就贴着这城墙，火车开过的时候，地动山摇， 我就捂着脑袋，非得看它开过去，不见了……”
C3说：“您老小时候，那是比我们有趣。”
老头皱成一团的脸上浮上层层叠叠的笑意，说：“后来我到了十八岁，顶班进了冰厂，在那里领导介绍认识了我老伴，姑娘长得不好看，有点文化，我还记得我给她 写的第一封情书，这么写的：‘毛主席说：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罗小娟同志，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在革命的方向上是同路人，我们昨天的会 面，只是万里长征走上了第一步，期待您能够和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把这条路在毛主席思想的指导下走下去。此致，敬礼！1963年8月8日’……我们就走 到一起啦，结婚三个月，她给派到西北工作，去了八年，八年每年只回来一次，我们写了563封情书，一封一封我都叠好，用镇纸压过，收在床底下，没事就拿出 来看看……”
C3用手盖在眼睛上，夜里起了风，飘来一阵冬夜人家的味道，他说：“您和您老伴，感情深啊。”
老头说：“那时候，的确是感情深，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八，不抽烟，不喝酒，就想平平淡淡等她回来过日子。后来毛主席说，阶级斗争刻不容缓，她一个女同志， 我给领导送了四条烟，五瓶茅台，终于弄回来。那时候，德胜门这里的铁路，已经拆空了，后来，它的城墙也推倒了。还有太平湖，小时候是一片低洼地，后来挖开 了一个人工湖，就叫太平湖，夏天可以钓鱼，冬天可以滑冰，六六年的时候，听说那个大文化人老舍就跳在这里，后来填平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C3坐着，没有说话。
老头接着说：“我们结婚四十四年，出生都是工人农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孩子都拉扯大了，一个个成家。今天，2008年2月15号，就过年了没几天，我老伴，要……和我分开过啦。”
C3动一动，看到老头还是那样蹲着，脸上的神色夜黑看不见。
老头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不悲伤，也不想见那几个孩子。我就想起我小时候的德胜门来，有城墙，有河，有湖，有高粱和西红柿，砸冰的号子起来，嗨哟嗨哟 响彻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过来看看，它就像是我的老伴，来了去了都在心里，现在老伴分开了，抓不到，就想起这能抓到的东西，贴一贴，也好。”
C3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披到他的身上，说：“晚了，您早点回家吧。”
他往外走，前面是地铁，昏暗的色彩里流光飞舞，滑过夜幕中的二环，德胜门城门篓子打红光，高高矗立在后面。德胜走兵，玄武主刀，如果日子是一条崎岖平坦的路，大概谁都记不住某一处和自己息息相关的里程，只是平坦的路上只有刻板的数字，崎岖的路上却充满了悲喜交集的风景。


——TBC——
下一段：III、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