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 第一章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3-21 22:20:13

国殇



百年中国,曾豪情万丈打算写十年的东西


一、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光绪三年仲冬,多雨潮湿的江南,已经是冰冰冷的天气了。

跨了一条长江,这南方和北方就是有根本的不一样。就说这个冷,北边的冷,那是老烧白干,爽刮干脆,不似这南边好像贴着皮包着骨深深渗进去一般,味道像极了一碗桃花酿——兑了水又掺了醋。

松江府华亭县也算是一个大县了,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县城里来往的马车尚还络绎不绝。今年却不是这么兴旺,季夏发了一场蝗蝻虫灾,铺天盖地,田里的稻子给啃去一大半。知县温馗光到娄县去借粮,被县民拿砖石砸烂了轿子,慌里慌张逃回了华亭。偏偏左宗棠在新疆又仗打得厉害,一刻不得闲,这减免的告示就迟迟没有盼下来。

永丰街正座落在华亭县城的西边,背后紧挨着陆举人陆老爷家的房子,平常是个热闹的地方。现在天刚蒙亮,四尺宽的土路上只有几家卖茶和卖土制膏药的小铺子开着门,几个腰里扎了草绳的乞丐蹲在写着大大“当”字的店铺旁边,偶尔见有人走过,就捧起手中的破碗上下耸动,嘴里发出“嗬”“嗬”不清的声音。一个学徒模样的人走来,在关得紧紧的大门上摇了摇,看看四周也再没有什么人影,不禁微皱眉头,把手往阴湿湿的棉袄里面一笼,站在大门口跺起脚来。土街上给风吹起一溜溜尘土,除了一根茶铺门口撑起的杆子吱呀吱呀地晃,没有什么其他的声响,只听得那又脏又老的乞丐像含了口浓痰似地唱着:“祖上积德……大吉大利……”

“哟,大爷,听口音,北边人哪。”学徒有些等得不耐烦,又熬不得冷,搭个人就随便攀谈起来。

乞丐嗬嗬两声,只把手捧着碗,低头作揖。学徒几根手指在袖子里捏了几下,抖嗦嗦抓出两个铜钱扔进去:“讨生活过江来了!要我说,这两年黄毛也没怎么闹腾,好好地种地不行?还是地给抢了?这人哪,就得有块地,心里才舒服……”

“说什么呢,延诚,是不是又把钥匙忘了?”

学徒回头一看,圆脸上立刻堆起笑,两只手也扒拉出来了,攒在一块哈了哈腰:“哎,二柜,这——哪是‘又’啊!上回明明是师弟他不当心……”

二柜姓朱,大概三十七八模样,一张国字脸上两道浓眉,双目有神,只是嘴角处挂下两条细纹,添了几分苦相。他年轻时据说给陆家种地,卖力,人又老实,让陆举人记得了,一大把年纪荐到当铺里作了学徒,苦熬几年上了柜,竟是穿了袍子,脱了一身土气,都说是陆老爷的提拔。人倒是很仔细,缸口活是不赖的。

现下朱二柜听着延诚把上一回开不了门的因缘交代完,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也没有打断,只听延诚说完,便道:“那你快点回去拿,张头柜也快来了,我等这里跟他说,你快点儿,别误了开铺子!”斜眼一见乞丐摇晃着的破碗里放着两个“光绪通宝”的铜钱,都是缺了角的,眉头一皱想加一句,转身看延诚已答应着跑开,只好算了。

张头柜没有片刻就到了,见到朱二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牌子下面,就把那张散落着深浅不一细小皱纹的尖猴子脸一团,鼻孔里哼出一口气道:“延诚又忘钥匙了吧?感情咱们还是伺候他的!老朱啊,下次你甭这么好耐性,只管这么狠狠地——‘啪’!”他把一只粗黑的手掌往另一只手背上一拍,“叫他长点记性!”朱二柜笑着答应了,张头柜自摸出了钥匙开门。不多时,延诚从对街拿了钥匙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教训,差点就跪了算盘,一张圆脸憋得大气不敢出。

眼看年关难过,陆家当的生意今年特别的好。凡天下当铺,那柜台必然搭得有一人多高,气势上先把来典当的压下一头,那店伙也全不似其他行业的伙计那样点头哈腰当您是财神,从下望上,只能看见朝奉时不时冷飕飕瞥来的眼神,就算真的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也要叫这份丧气劲埋没了。收当还是照银两算,所谓拐零抹底,那是不变的规矩,能当一元的,定个六钱已是高估。

陆家当的东家陆举人原来就是家有几顷地的地主,长毛来闹的前一年才开了这个铺子,不料事情一起,家家都嫌揣着银子不安全,倒不如存在当铺里拿当票当凭证,在附近各乡各县通兑,就靠这样发了大财,后来长毛被剿了,存的银一部分也根本没人来兑,陆家就地重新盖起了砖瓦大房,听说还把钱投到几个汉族封疆大吏办的厂子里,靠上了官家,俨然已是县城里第一大户。

因为生意好,朱二柜这天整整忙了六个时辰,关铺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按顺序,今天是张头柜值班,朱二柜收拾停当了正要走,想想还是回头跟张头柜说了一句:“头柜,这一阵风声不好,可得小心些,出了事不好对东家交代呀。”

张头柜笑道:“晓得晓得,你就是精细。”

“这两天门上边的讨饭,北边来的,三三俩俩一拨又一拨,我总觉得不对头……我已经跟掌柜的说了,把值钱的东西藏了些在地窖里,您看……”

张头柜把手里的烟一嘬,小眼皮跳一跳道:“晓得了,你放心回去吧。”

“唉,天冷,您老小心身体。”朱二柜从当铺里出来,迎着晚街上冷飕飕的夜风舒展下两膀,就往家走去。他家离这里不远,自从自己上柜有了体面,杜老爷就恩许在铺子后面修葺了间瓦房,算是彻底脱离了田里头顶烈日脚踩黄土的日子,算算也有十多年了,往后还得好好报答。朱二柜正这么想着,不妨一眼看见自己的老婆正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就说道:“黑灯瞎火的,天又冷,站在这里干什么?”

“招龙,你可回来了,就是,大冷天的,一个都不回,我还真急。”朱二柜的老婆本家姓李,现在人都叫朱嫂,是三十岁上头才娶的,朱嫂嫁过来也是个老姑娘了,两人都不挑剔,日子过得算和美。

“临冬,铺子里忙。”朱招龙应道,“招虎和幕流都没回来?”

“是啊。”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杜老爷家的灯还亮一片,有事耽搁了吧,我去一趟看看。”

“别急,我去拿那件新做的绸衣。小姐不是要过生日了么?你顺便带去,别两手空空——对了,你晚饭吃过没有,前头我娘家拿来些地瓜,我给腌了,给你下酒。”

“吃过了,铺子里头吃的。”朱招龙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不一会儿,就见自已老婆把绣样拿来,包了包袱,自个把包袱往腋下一夹,又折回街上去了。

永丰街拐弯就是永丰桥,过了桥,就能看见陆家宅院的边门,据说这永丰桥别名大仓桥,还是明代天启年间建的,算来也有两百五十多年了,桥上两边充作护栏的石块已经掉下河去好几块,桥面边上光秃秃的叫人害怕,两侧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藤,在夜色里像张牙舞爪的小鬼。

走过桥,朱招龙老远就听见“啪、啪、啪”三声清晰的云板响,一抬头,黄家的茶馆里正人声嚷嚷。只听一把苍老尖锐的声音道:“我说这左中堂啊……是个人物!大家伙知道不知道,左大人征新疆,和李中堂吵得那个凶啊,双方都要对方的脑袋啦!你们说这两位大人的脑袋可有多值钱,全押在上面啦!太后和皇上也摆不平,最后还是左大人立了生死状,才终于给他去了。左大人哪,年近古稀,那一股劲可是你们毛头小伙都赶不上,他是抬着棺材去新疆的!阿古柏那小子刚开始猖狂啊,仗着有老毛子支持,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可是左大人一去,好家伙,声东击西,三个月就收复了北疆!今年哪,嗨,把那老小子阿古柏气出了暴病,死啦!就前头俩月,更了不得,那大将刘锦棠是势如破竹啊,马都跑塌了,城还是照取不误!开唐元帅尉迟敬德一夜下八城,刘将军也差不离啊,也该封个元帅啦哈哈……”茶店里一片轰然叫好,就有人道:“管他什么红毛子黄毛子长毛子,只要有点血性的人在,朝廷的江山还是靠得牢的,迟早有一天把这群毛子都赶出去!”又是一阵纷纷应和,忽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左中堂这次大吉,可扫了李中堂的面子,这可怎么办呢?”正竖了耳朵听的朱招龙不禁一愣,这正是自己的儿子朱幕流的声音。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老者声音响起来道:“嘿,娃娃,你倒是想得多呀。这李中堂,也不过就给太后和皇上训斥几句,哪能真要了他的脑袋呢。说到这李中堂,嗨嗨,大家伙也要知道,没了他,洋人的事办不成……”朱招龙已经走到了茶馆门外,看到朱幕流正坐在对街阿三的腿上,就向他努了努嘴,要他出来。

“这么晚了,在外面乱跑,你叔呢?”

朱幕流只有七八岁模样,身材要比同龄的孩子略高些,长了一双像他母亲的凤眼,上下都弄得挺干净,不像一般孩子那样东西沾块泥。因为朱招虎在杜家教小少爷读书,杜家看他机灵稳重,就说当伴读要去了。为这件事,朱嫂还和朱招龙埋怨了一回,说他自己好不容易混点模样,儿子又回到老爷家去当下人。都是朱招虎说不碍事,小孩子当给时间念点书,朱招龙又跟自己老婆细细商量了一夜,才情愿送去了。所以才起了个朱幕流这样的雅名字。

朱幕流道:“二叔还在书房看点东西,叫我先出来等,说一会就来的。”

朱招龙“哦”了一声,又埋怨道:“你好不容易回次家,你妈都盼着呢,也不赶紧点,还有闲心听这些说的唱的。”

朱幕流微微一笑:“爹,您不知道,我看这说书的是咱们县老爷的人,合着田粮还要全交,变法子稳定人心呢。”

朱招龙脸色一肃:“别乱说。”抬头正看见自己的弟弟从陆家院子的边门走出来,忙招呼道:“招虎,这边。怎么这样晚?老爷家有事情?”

“哦,没有,我在书房看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呢,不妨晚了,叫幕流等了会儿。”朱招虎今年才二十有五,和朱招龙的年纪差了一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袍,也不怕冷,往上看去,眉目五官依稀是哥哥的模样,只是清秀很多,俨然是一个英俊青年。他从小就爱读书,朱招龙长兄代父,不能不宠一点。朱招虎也算争气,在华亭县一带还有些才名,一心只想着考个功名挣出身,两年前参加过一届科举,没过府试,打那后书是念得更勤了。

朱招龙笑道:“真是书呆子,幕流难得回家一次,先叫他回来不行?这是你嫂子给小姐做的绸衣,现在拿进去方便么?”

朱招虎拿过绸衣看了看,道:“老爷家现在都歇下了,改明我送给小姐去吧。”朱招龙一想也好,便一手拉了一个道:“今天难得人齐全,你嫂子腌了地瓜,回去陪哥喝一点。”看朱招虎的脸色苍白,“怎么?忘了吃饭吧,饿着了?”

“哎,”朱招虎嘴角一动,扯起个笑道,“我就这个毛病,看起书来就没头,哥也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呢,快走快走,咱们回家吃饭去。”

 

用过晚饭,朱嫂拉着自己儿子说了好一会的话。朱招虎吃过饭借口有些头疼,自己去歇了,到了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折腾了有半个时辰,披了衣服决定出去走走,一出门只看见一个小影子坐在屋檐下边,手里边拿了什么正在看。

“幕流,不去和你爹娘睡?看什么呢?”

朱幕流站起来道:“没什么,黄巢的诗,二叔你也睡不着呀?”

“你才多大就看黄巢的诗,看得懂么?”朱招虎把书拿过来看,薄薄的本子上正写着这样几句:“待得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下面还用指甲划了印子,看来是读过好几遍,不禁舒声吟道:“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的诗好!——不过好是好,就是透着一股戾气,不正,你还小,可别看太多了。”

朱幕流笑道:“我才第一回看。少爷他当是宝贝,我跟他打赌赢了才借我的。”想一想又道,“那二叔你说,什么才算正气?”

朱招虎把书还给他:“正气,正气么……来,我说几个人,看你知不知道。沈犹龙、李待问、陈子龙、夏允彝……知道么?”看朱幕流沉思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便道,“这几个都是当年顺治时候据松江府城抗清的义士!顺治二年,朝廷占了松江,这几个人就和吴淞总兵黄蜚、副总兵吴志葵一起,一边据松江府,一边结水寨在泖湖,起兵抗击朝廷。抵挡了两个月,败了。沈犹龙突围的时候中箭死了;李待问被俘,没说一个字,处斩;陈子龙和夏允彝一个投了跨塘桥河,一个投了松塘;黄蜚和吴志葵的水兵也很快被歼灭。顺治二年的时候,朝廷在这里,杀了两万多人哪,顺治四年,又有个朝廷的提督吴胜兆要反清复明,江南巡抚土国宝日杀百人,半月才止。这一年啊,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也在南京处斩,那是个真的人杰,词曲精通、文章感人,你去看看他的《续兴亡录》,真是奇才!我给你念一首他的《别云间》: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沉痛之处叫人落泪。你说,这些反抗朝廷的人,对还是不对?”

朱幕流想了想,半晌才道:“我还小,想不明白,二叔你说吧。”

朱招虎叹口气道:“他们是不对,也是对。不对,呵,是不该反抗朝廷,那个是大逆不道;对,是他们有气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件傻事,害了自己不说,还要害别人,所以自古以来,做这件事情的人是少的——但不能没有这种人!要是大家都见风使舵,谁势力大就信谁的,叫人眼里还看到什么希望?人能活得苦中苦,死得惨中惨,不能看不到希望。话又说回来,你说前几年的曾大人,现在的李中堂、左中堂,他们是汉人,却做了这样大的官,是不是叛徒、是汉奸?那也不是!曾国藩和李鸿章办团练剿长毛的时候,杀了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双手沾满了血的刽子手啊,但是叫长毛这样闹下去,洋人虎视眈眈,没几年就要四分五裂,这么说,他们办了件好事。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一刻和下一刻正和负说不定就要掉个个,这一刻和这一刻的正负那也有千个人千方面来看——怎么看,看的是人心,自己的心。至于身后的事,呵……又有多少说得准,说得清楚?说得正大光明?……唉,我说这些干嘛,你也不懂,累了吧?回去睡,啊。”

朱幕流眨着眼睛看着他,忽然道:“死了以后,那就是‘胜者王,败者寇’了吧?”

朱招虎哈哈一笑:“说得不错,‘胜者王,败者寇’,胜的,那得是人精!”

朱幕流喃喃道:“二叔,那你也别做傻事啊?”朱招虎没听明白:“什么?”朱幕流打了个哈欠,拿手揉了揉眼睛:“二叔,我困了,你也早点睡吧。”拿起小板凳就回房去了。朱招虎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朱幕流走进房间,看见自己爹娘都已经在床上躺了,中间还给自己留了一片空位,他和衣靠上去,看看一边的娘已经睡熟,抓住朱招龙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爹,爹。”

朱招龙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勉强睁开眼睛,呼噜了一声道:“幕流啊,又哪儿去了……睡吧。”

“爹,”朱幕流轻轻道,“我有件事得告诉您,您撑着点——是关于二叔的。”
关键词(Tag): 原创 百年中国 武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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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2008-03-23 12:09:11

    以为会看到老A和达赖喇嘛集团的PK呢~~
    怎么又爬这边了~~

    我在博里发一点牢骚,而已:)已屏蔽。
    另,流水光阴不是我写的。


  • sha
    2008-03-24 14:55:26 匿名 202.82.*.*

    不一样的腔调,还未入戏

    家祖上是开同兴大药房的,爷爷是很敬佩的一个人,原意是YY以献先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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