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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 第二章 陆家当宝珠惊现 娇小姐珠胎暗结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3-21 22:26:50
国殇
二,陆家当宝珠惊现,娇小姐珠胎暗结
听幕流说得这样严重,朱招龙的困劲去了一半,看看另一边自己的老婆睡熟了没有动静,遂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事?得罪了老爷不让教了?”
“没有,但是……”朱幕流盯着他,下定了决心,“爹,二叔和小姐好了。”
“……啊?”朱招龙呆住了,脑袋里把这句话过滤了半天才真真想明白自己儿子说了什么,这下子睡意全醒,他猛得一拍床坐起,被子全都掀翻在了地上,朱嫂在旁边嘟囔,翻了个身,朱招龙现在也管不了这些,只管伸出手指着幕流道,“你……说清楚点,谁和谁好了?”
“爹,您别急呀。”朱幕流跳下床把被子拉上来,“我今天在书房看见的,没错,就是二叔和小姐。”
朱招龙一阵急惧攻心,头上冒出了蒙蒙细汗,还是不敢相信:“你小孩子,怎么懂这些?”
“爹!”朱幕流急道,“这事儿我觉得好久了,他们真的那个……您别不信了!怎么办哪?”
朱招龙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只觉得一股似热非凉的冷气从丹田一窜一窜地冒上来,顶得自己指尖都发冷了在颤:“这……他大逆不道,怎么会,怎么会?这叫我们朱家怎么活……你怎么发现的?”
“有一阵少爷说小姐常常一个人看着诗本哭,我乘着和少爷闹去看了看,是二叔写的诗,后来我就上了心,就看见他们常常偷偷地……见面。”
“你怎么不早说!”头一阵惊骇劲过去,朱招龙抽手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才算暂且稳定住心神:“这事少爷知不知道?老爷呢?老爷知不知道?”
朱幕流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事,我不敢乱说。这事情我看少爷不知道,他虽然比我大两个月,想得还很少。老爷和太太应该也不知道的罢。”
朱招龙生生把一口气透出来,抹了一把额前的汗道:“不知道还好……不知道还好,还算有条活路。”他本来想问朱招虎和小姐到什么程度,又觉得这事情才八岁的孩子不会懂,实在也问不出口,只好收住,“明天我去老爷家看看,代你告个假,你只管在家里面看住你二叔,等我回来问他,知道么?”朱幕流点了点头,把被子整一整,和衣躺下去了。这一夜朱招龙心里面一阵一阵的担心,一阵一阵的恐惧,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可怕又棘手,竟翻来覆去没有合眼。
早上鸡刚叫头一遍,朱招龙就起了,看看身边的朱幕流睡得正熟,一张小脸还微微皱着眉头,实在不忍心叫醒他。自己披衣服,下床穿好鞋,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门。天还黑着,他走到朱招虎的房间外面听了听,里面没有声息,想来也还在睡,刚抬手想磕门,半晌还是放下,只自己一个人到外间舀了些昨天晚上的剩饭,凉开水泡了,坐在凳子上就着地瓜吃,慢慢等天亮。
好不容易天边泛出了一抹鱼肚白,朱招龙走到天井里抹了把脸,把随身的瓜皮小帽一戴,不顾昨晚上没睡好,脑袋里嗡嗡作响,抬脚出了大门。他心里十万火急,实在想先到陆老爷家去,借着给小姐庆生送礼的名义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送礼的绸衣搁在了招虎那里,平白无故清早登门也反而叫人生疑,踟躇了半天终于忍住,折回了铺子。
延诚大概是昨天给张头柜臭骂一顿的缘故,今天勤快得很,门已经开了,正拿着一把扫帚扫地,见到他来,殷勤地叫了一声“朱二柜”,去里面叫张头柜去了。不一会张头柜出来,跟着几个小学徒,大都一脸困乏的样子,张头柜哈哈一笑道:“昨天叫他们站了半夜岗,啥事没有,就是少了觉睡。”朱招龙连忙给他道了辛苦。
陆家当今天的生意依旧和这几日一样,前前后后卷包的也忙得脚不沾地。朱招龙心里有事,更兼精神困顿,“光板无毛”、“油旧破补”、“缺襟短袖”这些个字眼也喊得不如平时畅快,眼看快到午时,正想抽个空和掌柜的说个假,只听见柜台下面传来一个尖涩的声音道:“哎,当当!”
朱招龙把下面递过来的一个小包拿了,包的是层普通的油纸,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层蓝布,等到把蓝布也解开了,最里面还套层红绸,心里觉得奇怪,向下张望了一眼,来送当的是个精瘦精瘦的汉子,巴掌大一张脸上除了皱纹干干净净,头却看来有一个月没剃了,顶上长出来的头发足有半寸长,瞧来非常滑稽。这汉子见朝奉看他,把手一举手指头一戳,捏着嗓门道:“看仔细了,宝贝!”
“您老别急,绝不亏了您的!”朱招龙应和一声,散开红绸,见是一方小小的木盒子,也不现眼,摇一摇里头递溜一晃,料想是颗珠子,心里有了底。木盒子没有机关,上下一扳就打开,里面果然是颗珠子,浑圆玉润,有拇指盖那么大,朱招龙看了一眼,两指拿了提起来,喝道:“写——黯淡无光……”忽得收了声。写票的学徒疑惑得看着他。柜台下边的送当的汉子已经跳起来,尖着声音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吃人宝贝不吐骨头!把你那屎眼挖大喽——这叫‘黯淡无光’?这叫‘黯淡无光’?”
朱招龙也不理会那汉子嘴里不三不四直鼻竖眼的骂,只把那颗珠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个透,此刻日当正午,当铺里面也是亮堂堂的,这颗珠子只略略散出一圈柔光,不细看端得看不出来,细看之下,却把朱招龙捏着的手指头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朱招龙心里一动,想起一个词来,忙吩咐等着卷包的小学徒:“快,去叫掌柜的。”
掌柜的姓方,不多时就跟小学徒从后堂踱出来。朱招龙下了柜,把珠子在方掌柜面前一举:“掌柜的,您看……”方掌柜也不言语,左右围着珠子一转,霍得睁大了老眼,把两只手从围得深深的棉布袖子里伸出来,抖落抖落,合在朱招龙的指头上,只在两个拇指中间留一条缝,眯起眼睛凑了上去看,过了好一刻才把手放下来,重新笼回袖子里,重重点了点头。
朱招龙把珠子放回木盒子里,叫住一个小学徒吩咐:“快,把门口那个送当的请到后堂去。”小学徒“唉”了一声,自去请人了。
“掌柜的,这真的是夜明珠?”朱招龙小心翼翼问,他在当铺这么多年,只听前辈说起过,自己都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宝贝。
“假不了,光照一室。”方掌柜把嘴那么一瞥,耷拉着眼皮道,“我上回看见,还是道光爷那会儿,洋毛子舰队进黄浦江,陈化成吴淞备战,手下的千总拿来当过一粒‘珰珠’——这是镇铺之宝啊!这颗珠子,没有一千两是拿不下来的,只是不知来路……”说着把手一摊,“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进去跟他谈价钱,找人报告东家。你今天没看走眼,好哇。”
朱招龙知道他素来对自己的出身有意见,见他这样不肯让自己插手,只好把木盒放在他手上,又想起自己的事,临机一动:“掌柜的,不如让我去告诉东家。我自己跑一趟,比延诚他们说得清楚。”方掌柜斜着眼睛道:“你走了,柜上怎么办哪?”却听见柜台上张头柜“啪、啪”拍了两下,回头笑道:“掌柜的,柜上有我照应着,一时半会不要紧,这是件大事,不能随便叫个人去说。”张头柜干当铺这行也有四十年,论理还是方掌柜的师兄,他说话不能不听点,当下方掌柜点头答应,说了声“快去快回”,就捏着木盒进后堂去了。
朱招龙得了首肯,赶紧跟张头柜道了谢,出门就往陆家宅院走去。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有点犯难,见了陆老爷,该怎么打听招虎和小姐的事情呢,总不能开口就说想见小姐吧?想想又后悔今天把幕流留在了家里,否则还能借口看一看自己儿子。这么想着,脚下又快走几步,不多时就到了陆家宅院门前。只见陆家今天大门紧闭,比往常多了几分肃静。
朱招龙上去按住铜狮门环连扣三声,门里好久没人答应,他心下奇怪,加劲又“砰砰砰”扣了几下,才听到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道:“来了!跟催命似的,谁呀?”门“呀”得一声开了,却不是平常守门的老许,是个围着素围裙,头上插着荆木钗的妇人。朱招龙因为在陆宅里呆过几次,也看到过她上街买米买菜,倒也是认得的,于是就问:“刘妈,老爷在么?铺子里有点事要告诉老爷。”
“老爷呀,在的。就是……”刘妈把两只手在围裙上面擦擦,面露难色道,“现在恐怕不行,你得等等。”
朱招龙看她整个人挡在门前,有点不想让自己进去的样子,笑道:“我真找老爷有事,迟了就不好办了。你告诉我得等多久?”
“这个呀,不好说,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
朱招龙心里有事,又见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禁着急上火,提高了嗓门道:“铺子里真出什么事,你担待得起么?”就把一只手伸出去推她,要往里面闯。刘妈吓得“呀”叫一声,闪着身子躲开,朱招龙刚要进去,抬起的腿却忽然停住,宅子里面轻微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哭泣声,还伴有“哗哗”像是器物倒地的声音,他仔细听了听,脸色一霎间白了,伸出的指尖都在发颤:“这……这是小姐在哭?”
刘妈见他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张脸现在竟然骇得有点扭曲,不禁心下得意,抹起了眼泪:“是哇!这不知道造的什么孽,老爷对小姐发火啦!吓死人了!从晌午闹到现在,老许、老郭他们都拦不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说要叫小姐去死……你说,这成么这?……”拿眼一看朱招龙,只见他浑身都软了,一双手止不住发抖,眼珠只定了一个地方看,好像散了魂,不禁奇道:“朱先生,你怎么了?”
“不能这么办……不能这么办……”朱招龙喃喃自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等到拿两只手狠狠互锤了几下,才能勉强镇定心神,慌慌张张对刘妈道:“刘……刘妈,你说的对,现在不能进去。麻烦……麻烦你去跟老爷说,就说铺子里来了颗夜明珠,叫他去看看,谢谢,谢了。”也不等刘妈回答,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就转身提着袍子跑开去了。弄得刘妈一头雾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回。
朱招龙也不管身上的模样有多狼狈,一路小跑飞奔回了自己家,朱嫂正坐在门口洗衣服,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惊道:“招龙,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这副模样?……”话没说完朱招龙已经跑到房里去,二话不说就往朱招虎的屋子里闯:“招虎,你起来!你给我讲清楚!”
屋子里面一下子安静,朱招虎正弯腰捏着朱幕流的手教他临摹字帖,见朱招龙气急败坏地进来,叔侄两个都呆住了,朱招虎还算镇定,抽出笔放在架子上,沉声道:“哥,什么事?”
朱招龙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一身的蕴藉风流、文华气度,比他这个只知道金黄银白的庄稼汉不知要好多少倍,心里悲、喜、忧、惧、怒五味交加,原先像山一样的怒火竟然被一阵悲凉填满,只觉得鼻子一酸,把眼一闭,呛声道:“你和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听见“小姐”两个字,朱招虎眼里生出光来,倏忽闪了一下就熄灭了,过了半晌才道:“她,她出了什么事?”
就算是实打实,听见自己的弟弟亲口承认,朱招龙还是觉得一阵心悸:“你好啊!老爷……老爷知道啦!你大逆啊,大逆啊!”
“老爷知道了?”朱招虎晃了两晃,一手撑在桌子上才稳住,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平静无波,“也好。这事情迟早瞒不住的,也好,也好。”
“好什么!”朱招龙怒道,“你要不要我们全家活了?你叫我们怎么在松江再呆下去?你听我的,赶紧跟小姐断了,我去跟老爷说明白,给他跪三天,总还有条活路。你……你听明白了没有?”
朱招虎凄凉一笑:“哥,晚了。小姐她有我的孩子了。”
这话无异一个晴天霹雳,把朱招龙震得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屋子里谁也不说话,一时气氛诡异得可怕。正在这当口,朱嫂从门口跑进来,看了一眼屋里大大小小的男人,慌声道:“招龙,你铺子里的学徒来了,说老爷在铺子里,找……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