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 序章,四月五日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3-31 12:34:46

一八九八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序章,四月五日

牛庄,是辽河边上的一座城。唐太宗李世民得了天下以后,在凌烟阁画了二十四功臣的像,其中那个一夜下八寨的尉迟敬德在城的东南方安了一座铁牛,所以她沿袭下来,就叫牛庄。明朝初年,牛庄变成一个驿站,驿城十五里外,是马圈子城墙。明朝中兴的时候,南北各有两员镇边名将,南边的是戚继光,北边的就是李成梁。李成梁戍边三十年,虽飞扬跋扈、奢侈无度却有经世大将之才。牛庄小城里,轻骑逐单于,大雪满弓刀,踩下一行行铁马冰河的足迹。
再到后来,明朝的国势一天天衰颓下去,努尔哈赤拿着七大恨誓师,一路从北边打过来,牛庄变成了后金的阵地。边境事是风吹草动就能亡国灭族的大事,辽东战场上,一辈子谨慎的熊廷弼被下狱砍头,首级传示九边;袁崇焕一意孤行杀了毛文龙,最后他自己,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身死魂灭。或许胸有大志的末代皇帝给熊廷弼平反,给大权臣张居正平反,却等到四月的这一天,北京城破,拔剑四顾心茫然。里里外外的大臣,一千多个自杀。
牛庄只是一个渡口,明朝的时候开始几艘船划来划去,给戍边的将士们运送山东的花布。后金从李自成的手里得了天下,牛庄渐渐变得重要起来,幌杆林立,商业兴盛,是辽东重要的贸易港口。精力旺盛的康熙皇帝在这里设了三叉口巡检,东北特产的大豆、皮毛和药材源源不断地输送开来。
这样又过了两百年,两百年里,很多事情都变了,很多事情又都没有变。牛庄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辽河边上,带着无从忘却的、经过的人和经过的事。三十七年前,她的名字第一次传出九州之外的地方,出现在白纸黑字的约定上;三年前,一场战争,两千多湖南带起的兵死在这里,开户屠城,是这场全盘皆输的战争里最惨烈的一仗。
三年过去了,太平桥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马神庙的私塾里重新三三两两聚集了渴望一朝跳龙门的学生,岁月如她,她就是岁月,夜阑卧听风吹雨,她的脉搏跳动地渐趋平稳,又隐隐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愁肠。
这一年,是一八九八年。

伍六一站在草木萋萋的马神庙门前,私塾没有几个人,早早散了,留下一地荒花。私塾先生虽然时道不好,也是个骄傲的人,出来的时候见到他在门外,以为他偷听,把四书五经往胳膊里一夹,摩拳擦掌,就要滋事。
伍六一说,你别误会,我等个人。
私塾先生两撇鼠胡子一抖,呲着板牙说,嘿我这牛庄马神庙出来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你跟我磨眼里推稀饭——装啥糊涂!先圣教诲——说到这儿不忘摆一摆拳——岂是尔等所能私自领会……
伍六一说,我以前,是湘军的。
私塾先生愣住,把他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看清楚,最后目光停留在他僵直的一条腿上,整张脸就那么庄肃下来,抱拳说了一声失敬,像不愿见也不愿碰般,匆匆忙忙地走了。
伍六一就这样继续等在荒芜了一大半的马神庙前边,前门上有石凳,他却不愿坐。春天仍然微寒,淤塞的辽河通不了船,整个牛庄散散淡淡没有什么人烟,三叉通衢、错落繁华,宛如昨日一梦。
远方法国教堂里的钟竟然还在走着,不知准不准地敲了破落的几响,远远的,一个身影朦朦胧胧愈走愈近。伍六一拿手抹了一把脸,迎上前去。
薄雾散尽,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见到史今。史今没有变,仍然瘦,仍然肩姿如一线,远远地看见他,把手扬起来,说,六一。
伍六一走不快,又不能跑,只得一步大一步小地往前赶。土路坎坷不平,史今跑上来,来不及仔细打量他,说,你的腿,怎么了?
伍六一说,没事,没事,前两年,朝廷练新军,我去了,不小心断了,呵呵,跑断了。
史今沉默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笑一笑,拍拍他的腿说,没事,还活着哪。
伍六一跟着笑,说,就是,我还活着哪。
史今转过头,看着马神庙的里面,里面的牌匾已经裂成了两半,用门板顶起来,长满了曲曲折折的乱草。
史今说,我们都还活着。

史今随身的包袱里带了一捆香,伍六一用火折子点上,把几个炉子里的香灰倒出来,插在上面。包袱里还有几个空碗,酒壶也是空的,就没有拿出来,只有孤零零的一柱香。
伍六一插好香,后退一步,说,要磕头?
史今说,要磕头。有学问的人说,要三跪九磕,我们没念过太多书,就磕九个头吧。
伍六一说,好,值得。
地上很硬,空空的没有蒲团,史今从地上站起来,理一理插着的香,说,我本来,是给大家带了吃的,有馒头,有肉,还有酒,可是路上遇见南满铁路的劳工家眷,孩子才这么大,就也要送去修路了,我不忍心,把吃的给了他们,我想,你们知道了,是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和六一,只要我们活着,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们……
伍六一抹掉额头上的灰,说,下一次来,我给你们带东洋人的血来,你们喝,我也喝!
史今续了一支香,把贡台上上下下都擦干净,站了一会,说,走吧。

出了马神庙,两边的民房荒了几年,风一吹,齿牙交错的屋檐吱呀吱呀晃动,两个白布包着头的小姑娘站在一颗古槐树下面,槐树很粗,大概是有很多很多年了,只是经了三年前的战乱大火,通体乌黑。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见他们走过来,啪啦啦跑上前,把脖子上挂的方纸盘顶在他们眼睛下边。方纸盒子里是手工卷的纸烟,这种烟是一路一路地在地缝里找,找捡丢掉的烟头,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点烟丝挖出来,可以凑成一根了,再卷在一起,薄薄一层粘住。
小姑娘说,タバコ,タバコ。
伍六一张大眼睛,说,你……。
小姑娘不走,用发音不完全的中文说,烟,香烟。
史今从她的方纸盒里挑出一支,放下钱。另外一个小姑娘看见了,也啪啦啪啦地跑上来。
伍六一说,走走走,不要了。这个小姑娘没有第一个胆子大,到了一半停住,没敢再凑前。
史今把那支烟贴身放进伍六一的衣袋里,伍六一没有动,只是轻轻咦了一声。
史今说,怎么了?
伍六一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上面,说,你看,它没死,它发新芽了。
史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烧得斑驳陆离的槐树枝桠上头,一截嫩绿悄悄地长出来,只有稀疏几片叶子,随着风一起颤动。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桥建了有五十年了,桥上雕着猴子、狮子、桃子和石榴,两旁曾经有过不少的商家,现在只余空空的墙面,墙上或而还有一片暗红,像是永远褪不去的血色。桥下的河面上是空的,几块支离破碎的舢板片在河岸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漂浮。
伍六一想把口袋里的烟扔到河里去,想一想还是放着。史今看出来,说,你想扔,就扔了它。
伍六一说,你买的,还是算了。
史今说,她们……也没有罪。仗打完了,辽东割给日本,她们被赶着迁徙过来,俄国人不答应,日本军队走了,她们走不了,就只能留下来,过得很苦……
伍六一没有说话。天蒙蒙地下起了雨,史今把随身带的黄油伞撑开。
伍六一说,我来拿伞。
两人一起走上桥,伍六一说,你三年前回家,都好吧?
史今说,都好。我陪着家母过了最后几个月,她走得安安静静,在如今这个时候,已经是好的。说起来,还得谢谢高营长,当初我说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他什么也没说,顶着就放我走了。
伍六一说,没几天就是高老的六十大寿,你可以去看看高营长,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史今停一停,说,你也在京城,你见不到他?
伍六一笑一笑,说,我在八大胡同拐弯的八旗营里,没想着要见他,没想着。
雨熙熙沥沥,沿着黄油伞的边滴下来,一切的景色、一切的过往笼罩在朦胧又微寒的雨幕里,史今走了一会,说,六一,三年了,你睡得好吧?
伍六一说,睡得好,只要想着能多杀几个,我就睡得好。
史今说,我睡不好。
伍六一举着伞,不自觉地把那跟本来要扔掉的烟拿出来,点上火。他说,真有太平的一天……
史今微笑,说,六一,真有太平的一天……
伍六一说,什么?
他给他和他撑着伞,太平桥已经走到了一半,史今念了一首诗,很短。青石板的味道,黄油纸的湿气,伴着一丝若无若无的淡淡烟味,都将刻在他的心里,一辈子,如果他活着。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注:1861年《天津条约》,牛庄为条约中开阜口之一,后实际以营口为牛庄。
1895年甲午中日战争牛庄战役,湘军亡2000多人后城陷,城被屠。
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和辽东半岛,后英、法、俄三国干涉还辽,1898年3月6日,德国租借胶州湾,3月27日,俄国租借大连湾,旅顺口,修中东铁路南满支线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三十年后,将有一位年青的诗人乘船从海外归来,踏上威海卫的一刹那,他脱掉西服、解开领带,和许许多多出生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年青人一样,说,我回来了。彼时他的故土仍然几多风雨几多愁怅,重重复重重。
三十年,多少皇冠落地,多少大爱成灰,多少热血洒尽,多少信念赴水。
吴哲坐在海船的露天座位上,把靠近脖子的一颗盘扣解开。威海卫港的风把港口列开的龙旗吹得哗啦啦作响,一片蒸汽弥漫。威海卫四面环山,海防重地, 此时架在山上的炮台却已经等同废弃,在午后的斜阳里伸展着仓皇黢黑的炮口。几个高鼻深目、礼帽手杖的男人在视野的尽头处不时匆匆走过。
海船的甲板上很乱,三三两两的散兵聚在一起幺五喝六,吴哲不厌其烦连打了十七八个响指,才有一个齐整的水手过来,说,您有什么吩咐?
吴哲说,咖啡。
水手愣了一愣,说,我,我去找船长。
吴哲说,没有咖啡?你看,英国人就要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点咖啡了?
水手猜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想了半天说,您等着,我们这儿有杂没杂,我给您去找找这个……咖啡。
海船就要开了,绣着八爪金龙的三角旗晃晃悠悠升上了桅杆。吴哲的身侧被狠命一推,一个矮壮的军官靠过来,伸手往他的腰里抓,吴哲不动,军官朝他的臂口扫一眼,大刀金马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
矮壮的军官眼高于顶,叉着腰,说:拿出来,你爷爷我是董福祥甘军陆师营的!
吴哲很认真地看着他。军官两眼一瞪说,看什么,拿出来!
吴哲微微笑一笑,把腰里插的枪抽出来,持平。手枪的金属色在清朗的春阳里披着梦幻般的光,军官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件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稀罕事物,看着吴哲修长的手指抓着它,枪口抵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然后“啪”地一下,枪身着地。
军官咽了一口口水,鼓着两腮把吴哲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伸手就要去拿枪。
吴哲忽然说,太后……
军官骤惊,堪堪摸到枪身的手一缩。
吴哲说,太后懿体安康,四海生平,真是可喜可贺。
军官刚想发作,又念着这句话实在不是逮头,只得跟着说,可喜可贺,缩回去的手又回来。
吴哲说,可是李大人……
军官又是一吓,两只手盖在枪脊上,没敢立刻提起来。
吴哲叹了一口气,说,李大人虽然赋闲,但是游历各国,精神烁矍,那也是风采不减当年。
军官在桌子上猛拍一掌,说,他娘……忽然警醒李大人虽然失势,也好歹是骂不得的,还是又死憋回去,只恶狠狠瞪着他。
吴哲看他把枪抓起来要塞到裤带里,说,这枪……
军官狰狞着说,怎么着?老子看到了,就是老子的!
吴哲说,本来你拿去了,我也无所谓,可是这枪从美利坚来,去过朝鲜。
军官一顿。
吴哲说,三年多前和日本人开仗前一夜,日本人要在朝鲜杀掉袁按察,有人拿着两枪两刀,就在日本人的生死线上,一路护送袁按察上了德意志的军舰。那两枪两刀,李大人看见过,太后也听说过,现在其中的一把就在你的手里,这可怎么办呢?
军官没等他讲完已经额头冒汗,声调降下了两个八度,试探着说,你,你是定武军的齐统带?
吴哲坐着不动,说,第一,是新建陆军,不是定武军;第二,你看我像齐统带吗?
矮壮的军官立刻走了,去的时候远远比来的时候不动声色不扰良民。吴哲把两条腿架到已经空空如也的对面座椅上,先前的那个水手在开始晃荡的甲板上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双手捧了一个陶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液体,却散发着醇香浓郁的味道。
水手把陶瓷碗放在他的面前,说,还是我们大副有办法,下一趟船搭的就是英国人,他们随身都带着,嘿,那个铁皮的小桶,把几颗大豆放进去……
吴哲说,谢谢。海船离岸越来越远,水流颠簸,远方的威海卫如同满载了所有梦想却一夜成空的影子,只在视线的最深处投下沉重斑驳的过往。水手似乎也被这突然而来的静寂打动,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北洋……
又有人过来,二十来岁的青年谨慎又无畏地靠近,往木桌上放了一张油印的传单,水手看看左右无人,把传单拈起来,小声念了两行,说,今日时局艰危,列强觊觎,圣人有言在先,非以不变应万变,而万变不离其宗……
吴哲拿起德林格枪,像要掠掉痕迹般在枪脊上轻轻吹了一吹,说,nonsense。

直隶芦台。
马小帅跑过拱形门的中间,快步的身影飕地一下就从圆拱的中间飞掠过去。阳光从上而下照射进拱门的半边,拱门的前方是一片操练的空地,今天摆了一只大香炉,燃烧尽了一炉香灰。马小帅走得急,被尤在飞舞的烟灰呛到,边跑边咳嗽。
高城站在三层门楼的下面,一手拿着一个还没吃干净的窝头,说,急什么急,怎么啦?
马小帅站定,捧好头上的帽子,说,咳,营,营长,高老爷子……
高城说,这不跟你说了么,我不去,但我跟你说啊,这寿礼清单上的,一样不能少,花生籽你也得给我数清喽,这人活着就是要尽孝……
马小帅着急说,营长,不是啊,您要给老爷子看的马……
高城说,马?马怎么啦?
马小帅一跺脚,说,那匹您的心头肉英吉利大马,它,它自己挣脱缰绳,跑啦!
高城嚼着嚼着停下来,说,啊?
马小帅低下脑袋,看着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说,这,这可怎么办啊。
高城把半个窝头一扔,说,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原直隶驻防淮军选拔,德国军法操练,提倡步行如松、马行如风,马步军卯时出发,辰时可到京城,与毅军、甘军及驻扎小站的新建陆军互成犄角,京畿近卫,天子门户。
一匹匹快马在坎坷不平的公道上拐弯疾驰,马蹄铁掌翻飞,激起一天尘土。送丧的长队被中途拦住,巴掌大的纸钱一线串上天,又纷纷扬扬散落在铁刺铮亮的马队间。高城在骑兵队的中部,经过送丧的藩幕前一拉缰绳,黑马扬起前蹄一声长嘶,疾驰静止,他在马上敬了一个礼。
路越走越荒凉,已经到了直隶的西北边。西北边长年下来已经变成了墓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方圆视野间只见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墓拱,白纸的灵藩随风晃荡。生是赎罪,死是还债,只是还要入土为安。
骑兵队的马打着响鼻,前蹄轻轻刨着地下的土,风里忽然荡漾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香,很香。
马小帅从前方打道回来的时候,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马肝色,说,营,营长……
高城从马上跳下来,说,怎么回事?
马小帅一手摁在腰刀上,说,营长,只要您说一声,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剁了他丫的!……
高城把马鞭随手甩给他,说,剁了谁你这是?立正!我去看看。
旷野的前方是一座新垒不久的土坟,垒得很高,几场逼近京畿的仗打过之后,这样的土坟随处可见,里面或许埋了不止一个人,名字和故事都一起腐烂在泥土里,生的人无暇顾及他们,因为生的人还要生。
土坟的后面架起了几根木架子,生着火,几个袒胸露背的散兵蹲在那里,其中一个或许已经有了酒,看见一个戎装笔挺、军靴发亮的军官突然出现,抓起一块带骨的马肉伸过来,笑着说,你也是溜出来的吧?来来来,天涯何处不相逢,与尔同销万古愁……

马小帅在瑟瑟旷野里等了很久,只等着高城一声令下,见一个揍一个,见两个毙一双,马踏匈奴,不破楼兰终不还,却等了半天只依稀听见土坟后面依然不 变的嘈杂。几户送葬的队伍来了,看见绣着龙旗的马队赶紧绕道走,丧乐此一拨彼一拨的响起来,风里串着熙弱的哭声,呜呜咽咽,催肝断肠。
马小帅忍不住了,照后一扬手,骑兵队拉着马缰绳静悄悄地走,到了土坟后面,马小帅“唰”地一下把腰刀拔了,跳出去,说,营长!……
他愣住,刀锋在脑门前晃了一晃。
高城把一碗酒递过来,说,来,你也干一碗,拿什么刀,收回去,收回去。
马小帅把刀口对了几次才插上,说,营长,那,那英吉利大马……
高城说,去他妈英吉利!不就是一匹马么!你你你,出去,叫他们唱一唱,那丧乐,听得我不顺,不尽兴!
马小帅捧着一碗酒出去,骑兵队一列站在那里,正对着高高的土坟。酒是劣酒,散发着刺鼻的熏味,马小帅咕噜咕噜喝掉大半碗,抬起头,说,英雄泪莫弹……

英雄泪莫弹
豪气贯三千
壮矣哉
南越请缨终少年
西域凿戎羡张骞
马革裹尸慕马援
况我铁血男
全凭三尺利刃
纵横宇宙间
暗呼叱吒
剑光敌心胆
切莫空伤感
扶戟抑首叹
堪笑长沙予以命殒
五月端阳吊屈原

灵蕃翻飞,马小帅把碗在土坟底下狠狠一摔,大声说,营长,今天,好日子!
高城从土坟后面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马鞭,挎上马,说,把我那几坛三十年的酒给他们,你听好了啊,要泥盖得紧的,一丝味也不走。
马小帅说,营长,那是我给您备了寿礼抠下来的,就那么几坛……
高城说,你废话什么,记着,他们是城西八旗营的,具体地方,你问问。他掉转马头,一骑当先踏出去,骑兵队纷纷上马,一时刺刀铛啷、枪光耀眼。
那几个八旗营的散兵早就已经惊愣在一边,酒也醒得干净了。其中一个挨到马小帅的身边,垂着腰说,长官,你们……
马小帅说,武毅军马步三十营。和你们喝酒的,是我们营长。
八旗兵又惊又讨好着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高大人好吧,呵呵,呵呵。
马小帅瞪了他一眼,说,你们杀了他的马,还吃了,好吧?
八旗兵吓了一跳,一手撑在土坟上,半晌回过神来才战战兢兢地说,长,长官,这,饶……
马小帅说,没事,不就是一匹马么,三年前,营长一手出来的淮军去了一半,就这么着去了一半,然后,才有了武毅军……
八旗兵蹲在一边,把他摔碎的破碗拾起来。
马小帅吸了一口气,说,来!跟我走,我给你们拿三十年陈的好酒去!
八旗兵摇着手说,我们,我们不要,咱们不敢要长官……
马小帅站定,说,不要也得要!我们营长说的话,就没有回头的!

注:“英雄泪莫弹”是民国初无名氏的军歌,因为1898年左右清末的军歌实在不是很搭调,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所以只能穿越十年用了后来的:)

这一天傍晚,恭亲王府上了最后一道折,这道折直接递送到了皇帝手里。年轻的皇帝略一思索,差人快马飞报颐和园,自己穿戴齐整,整銮备轿,戌时出了宫门。
恭亲王府在什刹海西北,原是乾隆年间和珅的宅院,咸丰元年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受封亲王,这座京城最大的四合院就变成了恭亲王府。王府的主人在半个世纪里浮浮沉沉,参政变、杀辅政、平天国、订条约、办洋务,而这一年的这一天夜晚,他自己也终于快走到尽头。
皇帝在王府门前下轿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门前石狮上的十二条头纹疙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听人说起的咸丰十年发生的故事,他避讳听到这样的故事,甚至很少去京城西北,此时他却恍然想起这个故事里,有这座王府的主人留守在京城,在圆明园的漫天大火里凄然下跪、痛哭失声。
当时的恭亲王未足三十,皇帝想,正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纪,而如今快四十年了,他老了。
恭亲王果然已经老了,一张长脸上已经布满晦暗的黑斑和深刻疲软的皱纹,皇帝走到他床前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皇帝说,六叔。
恭亲王把放在被褥外的手抬高两寸,中间三指弯曲,颤颤比了一个“六”字。皇帝知道,自己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在人前偷偷地比,比一个“六”,就是六鬼子,就是专和洋夷打交道的六叔。
皇帝说,六叔,你年轻的时候,是对的。
恭亲王的手垂下去。
皇帝说,朕已经亲政许久了,就在几天前,朕召见了进士薛孟翼,他的话很有道理。
恭亲王听见这个名字,闭合的眼睑张开。
皇帝说,自甲午一战以来,朕……朕对不起祖宗,日本割我台湾,俄罗斯占我东北,法兰西侵我西南……同治中兴,中兴,三十年心血覆于甲午一战……
皇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此时到底有些激动,从床边站起来,说,祖宗的家业不能毁在朕的手里,朕已经决定了,要广开言路,要兴教育,要裁冗员,要练新军,要节财政,要……变法,要变法!
恭亲王的下颌微微动了一动,皇帝凑上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了龙袍的袖子,扯得很紧,皇帝不能挣脱,只听见他断续却清晰地说,这是集……集九州之铁也无法铸成的……大错……
苍老的声音灌进皇帝的耳膜里,皇帝一瞬间有些迷茫,房间里的落地大金自鸣钟“铛”地敲了十响,皇帝从惊愣中清醒过来,擦了额头上迸出的微汗,说,六叔,朕走了,你保重。
一扇扇门在皇帝的身后关闭,出恭亲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黑。皇帝的轿子尚未回銮,远远地只听见恭亲王府里响起了丧钟,皇帝想撩开轿帘看一看,却在清明的夜色里打了一个寒噤。


一八九八 序章,四月五日 完

关于本文背景:
(1)年代:1898年,农历戊戌年,这一年最有名的事是戊戌变法,但这一年孕育着很多事的开始,也标志着很多事的结束,这是近代史上平凡的一年,也是波澜壮阔的一年。查一查历史,会发现很多事都和1898年有关,哪怕是巧合,比如周总理,生于1898年:)
(2)军制:平定太平天国以后,满人彻底丧失军事权,地方武装从曾国藩的湘军开始,到李鸿章的淮军,再到袁世凯的小站新军,军权大多掌握在汉人大员手中。北洋水师本是李鸿章最大的家底,甲午海战覆没后,李鸿章满朝弹劾,实力大损,因之赋闲。
(3)武卫军:清朝在甲午战争后为拱卫京畿加强中央军力而建立的中心武装,主要是四支部队,宋庆的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和袁世凯的新建陆 军,1898年戊戌变法后,这四支部队被编成武卫四军,在1900年八国联军战争中,除了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其余大部折损。
(4)北洋一系:袁世凯在1890年代初是清政府驻朝鲜全权代表,曾叱咤朝鲜王宫平定内乱,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战争由头为朝鲜东学党起 义),日本密谋暗杀袁世凯,时任清政府驻朝鲜大使的唐绍仪临危知会袁,并带两枪两刀亲自护送袁上军舰,袁得以回国,并在天津小站受练定武军,改名为新建陆 军,此后三十年中国舞台上的主要人物都来自于此天津小站陆军,如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王世贞、曹坤等,也就是后世所统称的北洋军阀。北洋不幸在于被 GMD和GCD双方不待见,因此名声极坏,但就以个人人品来说,我觉得这一批人要比后来的好得多,尚有传统儒家风范。
(5)恭亲王奕䜣:清末风云人物,卒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
(6)最后,这是最坏的时代,但这也是最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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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sha
    2008-03-31 13:38:36 匿名 202.82.*.*

    恰似路上行人欲断魂

    是最坏的时代,但也是最好的时代啊:)


  • 丁香
    2008-03-31 19:55:53 匿名 222.66.*.*

    啊啊啊,大历史,小人物,家国命运……我涌动了!!!情绪很好,保持!!!

    丁香~你的案我是翻不了了,对不住……


  • 路路想养狐狸
    2008-04-05 22:08:57 匿名 59.172.*.*

    很害怕看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的近代史。血泪啊~~~
    现在民族团结,宣传的很少,可是还记得小时候几年辛亥革命时候的很多书和影片,还有历史书,那些开放的商埠,无一不是建立在中国军民的尸骨上。尤其是旅顺和威海~~~

    大部分历史书,和真实的历史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说,历史的真实,在它发生的一刻,就已经永远不存在了。后人只有看到正方说的话,反方说的话,然后根据自己的世界观去认识,去分辨,十五岁的时候的历史和五十岁时候的历史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说到底,它就是一个内心确信,就是自身的成长,历史是唯物的,历史根本就是唯心的:)
    以目前我的理解,中国近代史就是最好的时代,就是最坏的时代,但绝对不是萦然无味,让人退避三尺的时代,正相反:)


  • 笛子
    2008-04-06 01:35:39 匿名 58.24.*.*

    唔,翻案,是要给谁翻案捏?

    如果说给近代史翻案会不会口气大了点……

  • 2008-04-07 22:04:40

    对有心无力挣扎中的末代皇族,同情~~
    士兵突击的历史同人~~很怪~~

    所以说算尝试吧,穷则变,变则通,自古华山一条路——架空,要架,只有架自己最拿手的了:)
    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 2008-04-10 18:21:20

    en ...我是很向看现代版的
    尤其现在最热血澎湃的时候~~

    热血沸腾的时候写的东西一般不会太冷静,我想,既然写得我都公开了,我要负责任:)


  • 湛上秋
    2008-06-17 17:32:43 匿名 118.6.*.*

    扑~~~~~~~~~~~~~~
    我我我又马后炮了TAT~~~~~~~~~~~``
    最近正爬墙爬去日本幕末明治初,看到这文题记,立刻就共鸣了。这样的时代可以用一百个词汇来形容,但是绝对不会包括“无趣”。猛点头。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大敢看中国这一段儿的历史,因为每次稍微看个边角儿就郁闷的打退堂鼓。
    哪天网上碰到,给我补补吧。我细读历史需要切入点,切入点。另外话说中日两国近代史开篇的部分简直太适合拿来做比较研究。远目………………

    ps:
    阿偏你不发我家一份么?咬手绢~~~><~~~~

    写《一八九八》题记的时候还觉得这句话俗,真俗,但是在脑袋里搜索了半天也搜索不出另外一句更好的:)
    比较研究?于是秋妹你是要写论文吗?
    不要怪我,我知道我的名字难听,但是在这难听的难听之中,你选择的叫法最难听,于是我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一下^_^


  • 湛上秋
    2008-06-24 19:04:31 匿名 124.84.*.*

    笑抽。好吧那么我换一个,武殿。嗯^^,这个怎么样?很配你啊。^^

    那句题记啊,不该叫俗,应该叫经典。捧心口。太经典了。

    不是要写论文了,是要对比着y。笑。我最近正被高杉殿萌的神魂颠倒,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你那句袁大人一出来,我忽然觉得,嗯,觉得,神似…于是好感滔滔不绝……………大概还是错觉吧这个………………大概

    话说。秋妹确实够难听,武大你强。奸笑。

    谢谢秋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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