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上完)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4-19 23:40:21

4.19 更新

兰砌常绕和顺气,芝楣永护吉祥云。
私塾先生闭目,并拢右手食中二指,在空气中凝神静气虚描这几个字,到了“云”字的最后一点,指尖一顿一折,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睁开眼说:“好。”
先生一分不差是牛庄马神庙的第一百二十个举人,马神庙灵验,太平日子里烧香的贡生络绎不绝。等到先生赶考的时候,半夜里上了三柱香,磕了九个头,空空的庙 堂里一个人大声念《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念着念着就睡去了。第二天挎篮子进鸟笼,灵台如逢甘雨,下笔如有神助,一篇八股文章作得花团锦 簇,如若不是相貌上稍稍差些,点个三甲也未尝不可能。可是后来,长毛余乱,新疆开仗,中法又打,“更上一层楼”便就这么三年又三年地过去了。私塾先生骄傲 着又含一点忿忿不平的遗憾,常常挂在嘴边说,嘿,左大人,中兴名臣、国之栋梁——那也是个举人!
豆豆对满堂的破卷烂书毫无兴趣,在油灯的熏香里趴着睡着。菜菜抱着苗苗,从娃娃的脖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只有叶叶抓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木桌上写写画画,看一眼先生的手,照着画一道,再看一眼,再画一道。
先生从自我沉醉里清醒过来,睁目看着叶叶鬼画符般上下左右一道又一道,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拎着笔杆一把拔了,斥责说:“狂妄!大贤言语,也是你这样乱写乱画的?”
叶叶抓着的手猛然一空,又被当头一棒喝,身体贴着桌子窝着,不敢动。
先生本来想踱开,看着叶叶眼眶里湿漉漉的,磨了一会停下来,把那支秃了头的毛笔在唇尖上细细抿了,比了个握笔式,说:“来,照着拿了!”
史今和伍六一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叶叶边抽着鼻涕边握着毛笔——好歹能说是“握”了,但凡那笔杆子斜了一点,私塾先生就给本份到底地硬掰回来。
伍六一也不多话,背着一袋米上去,往先生的眼皮底下一放,说:“先生……”
私塾先生两只三角眼一翻,说:“作什么?”
伍六一说:“你要是觉得行,就教教他们。”
私塾先生用一只手撵着胡子尖,不说话。
伍六一说:“这袋米你先收了,钱……我给,我给。”
私塾先生从眼镜上头觑眼看着他说:“圣言无价,一字千金……”
史今从后面搂着抱苗苗的菜菜走上来,说:“能不能先赊着……”
伍六一打断他,说:“我给!”
私塾先生瞅一瞅他们两个,又低下头踱了一会方步,半晌才开口说:“我本来,这教的都是贡生,那四书五经读遍,都是有底子的,这不长毛的孩子么……”
伍六一说:“先生学问好,那更不在话下。”
私塾先生正说着话,对伍六一中途冒出一句有些不满,又着实以这句为中肯,停了一停接下去说:“这不长毛的孩子么,讲得不深,可功夫大,要我这个举人来授,确实是大材小用些……”
伍六一觉得他是肯了,朝还睡得人事不醒的豆豆脑门上一拍,说:“来,拜先生。”
先生把一只手掌一摇,说:“且慢且慢,这要是两个,这笔帐……”
伍六一对他磨磨蹭蹭叽叽咕咕有些不耐烦,说:“我说了,我给!”
私塾先生被他迎面一声,又微光里看着伍六一筋骨如钢,想起他活脱脱是一个湘兵,保不准那也是悍匪,只得蹙紧眉头叹一口气,说:“也罢。不过说清楚喽,帐算到哪天,咱们就教到哪天……”
史今一直在一边不声不响站着,这时候插话说:“菜菜呢?”伍六一看了一眼后面,说:“对,还有她,还有她。”
私塾先生把眼镜一拍,背过身去,说:“我不收女孩。”

因为还不算正式收徒,所以一切从简。豆豆昏昏沉沉地和着叶叶磕了几个头,用开水壶倒了一碗粗茶,两个人轮流递一次,就算事宜安妥。私塾先生即使捧着裂了口 的大碗茶也不忘沿着边缘仔细吹一吹,说:“咱们这开头,就事论事,就讲一讲孝。孝忠孝忠,忠孝忠孝,这两个字儿,那是同一个道理。孔圣人曰:‘参乎,吾道 一以贯之’,又曰:‘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心正则身修,身修则家齐,推而广之,莫不如是。所谓事父以孝则事君以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摆正 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怎么摆?这就要讲‘礼’,近十几年竟然有大逆不道者狂言说这是虚文,简直狂悖!‘礼’乃儒家之精义、治国之根本,废‘礼’便是废我血 脉,那是万万不可行的事!就说这丧礼,这些日子恭忠亲王薨,百姓祭奠穿的都是缝了边的麻布,这里头就有讲究,‘五服’五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 麻……”
私塾先生难得兴致上来,坐在断了脚的藤椅上喋喋说导。叶叶似懂非懂地听着,豆豆蹲在一旁,用手指抠石缝里的泥土。菜菜抱着苗苗站在门外边,对着门里几个微微亮的人影看了一会,轻轻扯一扯史今的下摆。
史今说:“怎么了?”
菜菜抬起头,看着他说:“女孩用不到忠孝吗?”
史今对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说:“用的到。”
菜菜眨一眨,说:“嗯。”
史今说:“等豆豆和叶叶听了,让他们告诉你,如果他们不讲,就叫伍叔叔打他们屁股。”
菜菜说:“真的?”她抓着史今的衣服,偷偷伸出来一个小指头。
史今笑着把她的指头勾上,说:“真的,拉勾。”

“兰砌常绕和顺气,芝楣永护吉祥云”:
恭亲王墓竖联,传为恭亲王奕䜣手书。恭亲王墓位于背景昌平,历经盗掘,建国后又运其砖石修十三陵水库,已基本废弃。

恭亲王奕䜣:
清道光皇帝第六子,天赋聪禀,却因锋芒太甚而不及于帝位,被封为和硕恭忠亲王,咸丰登基。在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时,咸丰逃往热河(避 暑山庄),留其和洋人谈判,时年27。咸丰死后,和西太后慈禧共谋发动“辛酉政变”(又称“北京政变”、“祺祥政变”),逮捕并择杀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 大臣,使慈禧登上了统治者的地位,而其也被封为议政王,掌握了朝政大权。因其经常和洋人打交道,为“总理各国事物衙门”王大臣,故清流称其为“鬼子六”。 但后来,因其权柄太重,终于受到慈禧的猜忌,三起三落,终半生赋闲,晚年趋于保守,郁郁死于1898年戊戌变法前夜。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因为君是天下的大宗,所以皇帝驾崩,天下百姓都要戴孝,穿不缝边的粗麻布的衣服。如果是皇帝的亲戚死了,皇帝就叫深谙礼学的大臣算一算辈分,论一论亲疏,给百姓们定一个标准。
马神庙的门前被挂上了白色的灵幡,私塾先生腰里扎了一条白布踱在庙门前面,有全身穿着白麻衣的村人走过,就对着先生拱一拱手。恭亲王的丧礼办得算是隆厚, 听说虽然户部咬定了牙关说没有钱,皇帝还是逼着人给了些,当然不能不看太后的面子,太后说,治国以孝为本,恭亲王这样忠谨的人都不能葬得安稳,天下人又怎 么来当榜样?
私塾先生虽然对女人当政有着不敢说出口的腹诽,对于这句话却深以为是。皇室的龙脉在东北,几朝几代都有控制汉人进迁的敕令,牛庄的百姓这几天纷纷聚合,连 疏着高脚髻的旗装妇女也裹着白头巾到村中心的灵堂上一柱香。原来那两个在大槐树下卖香烟的日本女孩早已经不见了,没人提。
私塾先生很是感慨,想继续给几个孩子讲一讲忠孝,却不太敢进去。豆豆和叶叶都病了,后来又传到苗苗。叶叶先撑不过去,焉了;豆豆在他的课上左掏掏又摸摸, 撕坏了朱子的《四书集注》,私塾先生正气得鼠胡子冒烟要打手心,豆豆抓着一支毛笔,跟握大刀一样站起来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是关老爷——就平地倒下去人事 不省。
一张草席子上躺了豆豆和叶叶,两个脸都通红。菜菜抱着苗苗,给他擦流出来的口水,窗户上的纸挡不住风,她自己打了一个喷嚏。
史今把软成一团的苗苗抱过来,对菜菜说:“我来抱,你到里面屋子去。”
菜菜说:“嗯。”她拧了一条湿麻布给豆豆换了,蹲下来,轻轻地说:“坏豆豆,总是揪我辫子,不过你好了,我就给你揪一会儿。”
伍六一正在煎药,药是私塾先生开的,药方子算是赊一斤米。伍六一原来大碗喝酒,大块烧肉,干得都是大锅买卖,没做过这一小盅一小盅精细的活,摇两下蒲扇掀 一次盖子,正着急,私塾先生从厨房门口踏进来,跺着一根手指说:“哎哎哎,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真是张飞穿针——粗里也没细,这是要糊的!”他一把夺过伍 六一手里的扇子,说:“看好喽,这干什么事,都脱不了两个字,‘中’、‘庸’,这就是方法、心境!阳明先生论心性说过……”
伍六一没功夫听他讲,撩开破席做的门帘看了一眼,说:“这……管用么?”
私塾先生又中又庸地扇着蒲扇说:“管用,管用,我开方子开了半辈子了,都管用。”
私塾先生虽然这么说,到底心里也是没有底。叶叶一副药喝下去还是昏着,半点动静没有;苗苗吐了一地;豆豆握着拳头,牙关紧紧咬着,药灌进去只留在唇齿间,沿着嘴缝再淌下来。
伍六一来回走,猛得把门帘撩开,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私塾先生说:“还有办法么?”
私塾先生不理睬他,兀自在那里琢磨,说:“不应该呀……”
伍六一撇了帘子回去,看到史今已经在招呼菜菜给苗苗穿衣服,豆豆和叶叶被拉着坐起来靠在墙根上,门开了。
伍六一说:“去哪儿?”
史今把叶叶抱起来,说:“你抱豆豆,咱们去找大夫。”

牛庄的大夫一共就那么两三个,门前一样挂着祭奠的灵幡。两三个大夫看了,都把把脉的手收起来,呲着烟不说话。到最后一个,伍六一急了,“嘣”地在桌子上一拍,说:“你要是不想个办法出来,我拆你招牌!”
这个大夫四十多岁,倒也没被吓到,只坐在条椅上抱着两只手,说:“……要说治,到是还有个地方……”
史今说:“哪里?”
大夫低着头,半晌才似乎不情愿地叹一口气说:“洋人。公理会医院。”

医院的建筑是用青砖砌的,刷成了粉白粉白的颜色,在遍地灰蒙蒙的世界里,是一片突兀地、醒目的白。这却又和粗麻布的白不一样,那一种白,是没有色彩、没有动静的白,为了死的过去,而不是生的未来。
菜菜躲在史今和伍六一的后面,从两个人的缝隙里看着医院铁门上的十字架。她摇一摇史今的手,说:“那个……那个是金色的。”
史今说:“嗯,是金色的。”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洋人走出来,后面跟了一个中国人,是翻译,也穿着白袍子。翻译说:“医生问,哪个是孩子的父亲?”
伍六一说:“我!我是。”
史今说:“我也是。”
翻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到底哪个是?”
伍六一说:“我们都是!这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快说。”
翻译迟疑一会,转过头和洋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说:“这儿是教会医院,三个孩子的病,得到最近的营口去请医生……”
伍六一说:“那就去啊!”
翻译整了一整瓜皮帽子,说:“这里的院长说,这病会传染,现在开春,弄不好就是瘟疫,医院里住的都是他们洋人……”
伍六一瞪圆了眼睛刚要说话,史今拉住他的手臂,说:“能帮忙么?好歹咱们都是中国人。”
翻译想了想,又看看两个人背后的菜菜,转过头和洋人又讲几句,对史今说:“你跟我来。”

翻译领着史今走到医院的一个小窗口,用手表在窗口“咄咄”敲了两声。窗口里递出一个褐色玻璃瓶的小罐子,贴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翻译拿了瓶子,说:“我和洋人说了,他们不肯搬病房,那就药先用着,我亲自走一趟,去营口。”
史今从他手里接过药瓶,仔仔细细转着看了,说:“谢谢。”
翻译两只手插在白袍子的口袋里,说:“这倒不用,怎么说我是学医的,又都是中国人,这是本份——只要少听到两句‘假洋鬼子’就成。不过话说回来,洋人的确 是厉害,人家死了人,就能找出‘细菌’这个东西,放在这儿,也就跳两回大神,什么抗菌素,那是闻所未闻……”他看史今盯着瓶子不放,说:“你有钱么?”
史今说:“嗯。”
翻译用中指点一点瓶盖,说:“一瓶,1100个光绪通宝,折一折,一两十足纹银。”
史今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仍然捏在掌心里,看着它不说话。
翻译把头朝小窗口里一侧,说:“现在就给。”他等了半晌,又问,“你有钱么?”
史今看一眼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户外面。这一条路走过去,就是他和伍六一重逢走过的太平桥,太平夕照,走兵过火细雨伞烟,多少年,是生是死,是尘是土,曲折的是道路,平稳的是感情。
他把药瓶拿下来,笑一笑,说:“有。”

伍六一在狭窄的走廊里来来回回,俯下身瞅一瞅这个,又摸一摸那个。几个洋人医生拦不住他,就更别提那瘦巴巴的护士们了。听说是传染病,病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不漏。
豆豆翻了一个身,从白色的床单上滚下来,咕隆咚摔在硬邦邦的砖地上。伍六一连忙跑过去抱他,豆豆蹬着四肢拼命挣扎,合着还在伍六一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伍六一忍疼摁住他,把他放回到铁丝床。
豆豆大闹了一场,忽然安静下来,平躺着睁开眼睛,瞪着空空的天花板,说:“你们都骗我。”
伍六一擦他头上的水,说:“豆豆,你好好睡。”
豆豆说:“我知道,我爹娘都死啦,你们都骗我。”
伍六一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插到他的头发里,豆豆的发隙间全是冷汗,一片湿漉漉。
伍六一说:“没骗你,他们就是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豆豆不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说:“我也要死了。”
伍六一抓紧他的脑袋,说:“不,豆豆活着,就能见到他们。”
豆豆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娘说,关老爷威武得很,法力无边,只要有一天关老爷显灵,把所有坏东西都赶走,我们就过好日子了。”他把头转过来,对着伍六一,说:“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
伍六一说:“等豆豆好了,我们就回家。”
豆豆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三年没有见到爹了,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一直睡一直睡,可是梦里面,我也看不清……”
伍六一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说:“就长这样。只要豆豆活着,我就是你们的爹。”

4.26 更新

这一个夜晚,伍六一坐在走廊的铁床边上,走廊的窗户没有窗帘,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穿进去。隔着密闭的窗玻璃一声又一声的喊远远地传过来,喊的是“回来噢……回来噢……”
这样的喊声伍六一小时候总是听到,在他的湖北老家,一季麦,两季秧,村头田埂黑夜里常常站着不同人家的女人,身体向着田背着村庄,一件旧衣服套在 竹竿上。这时候,四周通常比平时更加安静,茅草房子的烟囱、田垄里翻开的土都像是没有活气的,远处河沟里的水声传过来,哗啦啦,哗啦啦。
回来噢,回来噢。那时候他趴在窗台边上,只隐隐约约看见村口和田埂之间,那件竹竿上的旧衣服在夜色里来回晃荡。把油灯吹熄掉,就一切黑尽,什么也瞧不到了。
这一天白天,恭亲王的祭奠里倒下了几个人,医院的走廊间就被封死了。伍六一看几个高大的洋人医生在封门的时候堵在门口,站起来,说,是我的孩子,我不走。
那个时候他见到史今远远地站在医院的法国梧桐树下面,菜菜拉着他的手。伍六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马神庙门前被烧干了的老槐树——那颗树好,火烧过,还能活。
窗户上打了横杠,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用洋文写了“FORBIDDEN”。伍六一不认识那几个黑色的歪体斜字,随他去。豆豆闹过一场之后再没有说 话,连只会爬的苗苗都没有哭。伍六一走过苗苗的小床,撑在床边上侧过脑袋听他的胸口,听不到,他着急地再俯下去,苗苗嗯得皱眉头把脑袋转到一边,伍六一回 头看着他的脸,然后突然醒悟地伸出手摸胡子,边摸边笑。
他在田埂喊魂的声音里折腾了大半夜,到黎明前似乎外面响起了一阵动静,有穿着黑色长袍子的人在不远处经过,不知念了一段什么东西,然后又是安静。伍六一站得笔直盯着豆豆,过了一会儿,拍拍他的额头,说:“臭小子,过两天,我给你去拔关老爷的大刀……”
窗户上忽然闪开了一团朦胧的亮光,然后玻璃上“咄咄咄”轻轻扣响了三声。伍六一转过身体,光团是黄色的,却不是油灯,在铁栅栏和光团后面是熟悉的脸庞线条。
伍六一走过去,在黎明的一片湿气里看到史今拿着一支长长的蜡烛站在封死的窗户外边。史今用手擦掉面前的一爿露水,两人的脸正在蜡烛的微光里相对。
伍六一说:“我……”,他停住,什么话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也传不进,仍然是安静。两个人在微弱的光线里互相看着对方,蜡烛的芯一跳,史今的眼光转 开,看向仍然沾着露气的旁边玻璃。伍六一跟着他的目光过去,白蒙蒙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半园弧,然后一横把这个半园封了口,半园顶上还有一小点,然后一竖在 半园的下面,竖下去一勾。
是一把伞。
史今的手指在伞的旁边远一些画了一竖,伍六一看见他的口型说,“豆豆”,然后旁边一竖,“叶叶”,伞的另一边,“菜菜”,短一点的一竖,是“苗苗”。
伞下边空了两大块,伍六一在玻璃的里面哈了一口气,又直又长的一竖,说:“我”,另一边也画直直的一竖,说:“你”。
史今看着他的嘴型笑了,于是伍六一也笑,那块写着“FORBIDDEN”的牌子下面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木头的十字,十字的底正对着烛火,连同窗玻璃上的大伞和小人,都是金色的。

木头的十字架是神父挂上去的,就是私塾先生嘴里王道汤汤同化的洋夷,这个洋夷也有很臭的脾气,史今去找了他好几天就是不理,伍六一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叫什么明……阿福?
明神父身材不高,用中国人的概念来说,很敦实,一张圆脸上长了黑白交杂的胡子,眼珠子得盯着看,才能看出来是褐色的。神父每天早上都要来外面划一 个十字,然后喃喃念一段夷文,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隔着窗玻璃和伍六一说了一声“你好”,伍六一没有睬他,神父不软不硬碰了一个钉子,只得继续和上帝交流 去了。
但是伍六一却很盼着他来,因为他来了,史今和菜菜就能跟着他过来,走廊里的几个脸色煞白,菜菜却变黑了,有一次她的手里甚至抱着一个伍六一只在 以前缴到的私货里才有的东西,圆滚滚的一颗球,还有底座,圆球上面画了曲曲折折的几大块,每一块上面都有凸起的洋文标着。菜菜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这是明神 父给她的,明神父说,这叫“西洋音乐钟”。
营口的医生还是没有来,伍六一虽然触不到风,却也能从来去匆匆的人脸上看到紧张。他的心却很安定,就像那天黎明前的黑夜里某种相信一样,这种相信,是共通的,共通的,就会存在。
史今搬了张矮凳子,坐在上面给菜菜剪头发,菜菜营养不好,头发长了就会黄。伍六一站在玻璃后面,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菜菜很乖地并着腿,喀嚓喀嚓,剪坏了她也不讲,伍六一看着很乐,想,到底史今也不是万能的。
旁边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来,然后另一边也是一个,伍六一侧过脸,看到豆豆和叶叶殃殃地趴上了窗台,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面的两个人看。
史今剪着剪着,一阵风过来,眼睛进了头发丝,窗里面的一大两小一齐忙不迭凑过去,“咚”地又一齐撞在玻璃上。窗外面的两个人因为这一声转过头来,菜菜有些羞又有点得意地背过身去,给史今吹头发。
豆豆是个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的主,这会儿捂着脑袋,用足了力气恨恨地说:“伍叔叔,我要吃饭。”
叶叶在另一边有气无力地说:“我吃不下……”
豆豆向着他瞪大眼睛,说:“你不吃,我揍你哦。”
叶叶一向被他欺负,缩了脑袋不讲话。伍六一故意板着脸,说:“你好啦?”
豆豆抱着手撑在窗台上,说:“伍叔叔,那一天晚上,我做梦了。”
伍六一说:“嗯。”
豆豆说:“梦见我娘在村口田埂里抱着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每次到了九十九,就没有了,又是一、二、三、四……我吵着要九十九后面的,娘说,这叫九九归一,后面的她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啦,或许等豆豆好好活着,长大了,就能知道,就能看到。”
他睁着发青的眼睛说:“伍叔叔,我觉得,我还是想知道,九十九后面,到底是什么。”
外面的菜菜吹掉了史今眼里的头发,继续乖乖地让他剪,豆豆在窗台上眯缝着眼睛看太阳,鸟的影子掠过小小的院落,蓝青色的天空有那么一会儿,竟然像海一样。


一八九八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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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笛子
    2008-04-23 22:08:09 匿名 58.24.*.*

    貌似新更的部分米有放到吧里?

    苦命的孩子们呐……

    baidu我总贴不上去,所以后来就淡薄了= =


  • 笛子
    2008-05-01 01:31:30 匿名 58.24.*.*

    哇,这么长才只是上完结,这坑得挖多深啊:)

    不知道啊,挖着再说,1898年有多少事,挖到事完。

  • 2008-05-01 23:52:13

    这边完结第一章,是不是该继续不朽的荣耀第二章~~

    好像大家都催那个,那个,还是等一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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