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中,I)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5-03 22:50:54

5.3更新

宽大的走廊里没有开灯,莲花琉璃大吊灯挂在高高的屋顶上,一侧窗帘紧闭。天已黄昏,沉红色的夕阳从厚重的窗帘布隙里透进来,光线在孔隙里是一针一针的,细却满。
走廊的地上铺着英格兰羊毛地毯,走过去,一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铺着蓝布,上面放着三只青铜编钟。编钟一大两小,看体积和大钟上的十八颗乳钉,这是宫钟;略小 一点的两只,是徵钟和羽钟。《周礼•大司乐》曰: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姑洗为羽……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钟声一起,则宴飨 饕餮,云门起舞,秦风咸阳过,燕赵易水寒,齐威稷下,楚有三户。年代久远,钟身上缀满了蓝绿色的瘢痕,然而彷佛轻轻一击,仍然能从钟孔荡涤王土。
往前走,一个长曰一尺的玻璃盒里静静躺着一把金错刀。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王莽代汉,更铸新币“金错刀”,铜钱与刀币相接,铜钱阴刻铭文“一 刀”,以黄金镶之,刀币铸阴文“平五千”,一刀平五千,唯光彩美玉可报。夕阳在厚布窗帘外落下去,刀币已经腐蚀,只有上面精镶的黄金闪着细微的光芒,千古 风流一晃而过。
打磨仔细的墙壁上垂挂着《瑞鹤图》,是艺术家皇帝宋徽宗的亲笔,长四尺、宽二尺半,失散六百年,为无价之宝。汴京宣德门缭绕着彩云,二十只白鹤高翔其上, 卷后附着题记及诗。瘦金体于瑞丽中显苍劲、端秀中显气派,白鹤置身于薄雾红光之间,粉身漆目,翩翩飞舞。徽宗的亲笔签押“天下一人”隐在“乾隆御览之 宝”、 “嘉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玺印中间,天色沉黑下去,一起黯淡。
紫红色的大门口放着一尊五彩青瓷,青花五彩、双釉牡丹,仿的是康熙年间的工艺,瓷身上印着“长春宫制”,釉面平而细,绘画一笔一描,精雕无比。青瓷高有一人,雨过天青,雨过天青,牡丹釉薄,五彩青花只是一件艺术品。
走廊到了尽头,所有的微光都隐蔽下来,所有的色彩都黑去,空间里只余下地毯上独自的脚步声。紫红色门就在眼前,大门紧闭,门上的环尚有兽口,龙生九子,“椒图”状如螺蚌,性好闭,最反感别人进入它的巢穴,遇则闭,许为平安。
脚步声到了大门前,环口上的椒图一阵猝不及防的抖动,大门陡然洞开,一切的灯光丽影、尘世喧嚣扑面压倒而来,如同倾泄般展现另一个世界。
乐队奏的是戏剧《假面舞会》里的音乐,一个有抑扬顿挫尾音的声音带着七分优雅三分随意说:“Welcome,Mr. Wu”。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离协办大学士兵部高尚书的六十大寿还有三天,除了门生故吏纷纷送寿拜贴,还来了英法俄德美日和各国公使。高尚书虽然是硕儒,却并非守旧,穿着西服吹奏的正是德国公使带来的西洋乐团,除了拿着两根小棍子的指挥,清一色的中国人。
巨大宽敞的大厅里涌流着形形色色的人,桌椅都是雕花的,洋女人们穿着撑骨裙在国酒洋酒里穿梭,远比腰间还挂着盘缠的中国男人爽利。英国公使窦纳尔和他的夫 人无疑是整场中西合璧的舞会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窦公使身材高大,风度翩翩,有着英国男人的经典恪守又不失浪漫,很是受欢迎。
吴哲笑一笑,说:“你好,窦先生。”
窦纳尔来中国已经十年,语言里带着京腔还点缀着大不列颠特色的余味,说:“替我问候袁按察——这和大不列颠无关。”
吴哲说:“他很好,谢谢。”
窦纳尔握在高脚杯上的手一扬,笑着说:“看我为高尚书带来了什么,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也会喜欢我的这件礼品。”
四个穿着中式马褂的年轻英国随员扛着一卷红布走进了大厅,红布长有两丈,卷了一层又一层,窦纳尔抬高左手,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下来,只有一束白光照着走进来的四个人。
四个着中装的年轻英国人在一片诧异的安静中站定,其中两个捧牢红布的两端,另两个跨下台阶,一点一点的把红布上的图案卷开。
图案全是金线绣的,第一个字,是“寿”,第二个字,篆体回风,仍然是“寿”,一排又一排各个不同的“寿”字展开,足足一百零八个。这一百零八个大红衬底的金色寿字在独一的光束下闪闪发亮,足以蓬荜辉煌。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听口音显然是中国人,赞叹声掌声热烈地响起来。窦纳尔握着杯子望着那展开的百寿图,说:“华丽而美妙,真是伟大的中国字。”他转过头收回视线,说:“不是吗?”
吴哲说:“你的礼物的确美妙。”
窦纳尔笑一笑,高举起脚杯,人群随着他的动作安静下来,只听见他抬高声音说:“为高尚书长寿,为中华帝国昌盛,为各国友谊长存,干杯。FOR FRIENDSHIP。”
英国人特有的翘舌重音回荡在大厅里,人群纷纷举起手里的杯子应贺。指挥手里的棍子一撇,西洋乐队精神抖擞地重新吹奏起欢快的舞会音乐。视线所及处,穿着精裁洋装的少女从人流背后侧出半张脸,细眉长目,却是典型的华夏女人。
吴哲说:“真是对不起,我先告辞一会。”
窦纳尔眉峰一提,十分理解地说:“没关系,或许等一等,我们可以谈一谈新建陆军的装备,汇丰银行正是我的朋友。”
吴哲和他握手别过,人流里的少女端着扇子等在那里,见到他走过来,微微一笑,说:“Mr. Wu。”
吴哲右手背朝上,说:“德龄。”
少女把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语声里掩饰着轻快,说:“我已经十五岁了,PAPA说,十五岁了,就可以跳舞。”
吴哲挽起她的手,说:“可是你小时候,和容龄一样,都曾经缠着我要学。”
德龄放另一只手在他的肩上,说:“容龄现在是舞蹈家啦,整个法国都知道她就是一只东方来的小天鹅。”
吴哲说:“那你是什么?”
德龄说:“我就是法国大使家的野丫头,还会‘嘎嘎’叫的。”
吴哲一笑,说:“德龄,你该好好学学中国话了。”
德龄转了一个圈,说:“怎么?”
吴哲说:“你说话都有大舌音了。”
德龄略略皱起了鼻子,说:“可是大家都说,窦纳尔说中国话就像说洋文,还是一样好听。”
吴哲说:“那不一样。”
德龄说:“怎么不一样,我听PAPA说,窦纳尔就是个中国通,那百寿图上的一百零八个寿字竟然都是他自己写的,太不可思议了。这件东西他可是狠狠压了法国人和德国人一头,法国人没有听PAPA的话,送了条战舰模型,真不吉利,现在还在后面锁着呢。”
吴哲托着她的细腰,说:“什么战舰?”
德龄说:“就是法国人新造的一艘,PAPA已经写过折子了,我在法国的时候见过,好大、好多炮,在马赛港口的雾里就像庞然大物一样。可是PAPA说,我们曾经的铁甲舰,更大,船的壳都有一米多厚……”他看吴哲没有反应,顿一顿,说,“是吗?”
吴哲握她的手,说:“德龄,有些事情,你长大了,就不会问。”
德龄脚下点了一步,过了一会儿,说:“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
吴哲说:“你问。”
德龄仰起脸看着他,说:“我十五岁了,等到我十六岁,我还用叫你哥哥吗?”
她的发髻上漂浮着少女的香气,是簪着的几朵丁香花。吴哲笑一笑,说:“你已经不叫了,你和英国公使一样,叫我‘Mr. Wu’。”
德龄说:“那不一样。”
吴哲说:“的确不一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夜风吹起大厅里的窗帘,雕花玻璃外走动的人影倒映在满格大窗上。吴哲放开托在她腰上的手略略一招,穿着统一大红马甲的中国人扶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过来,把托盘上的一杯法国葡萄酒伸到他面前。
吴哲没有接,看着德龄的头发,微笑着说:“可以吗?“
德龄靠近他,把头转向一边,粉红色的丁香花香气淡淡弥散。吴哲摘下来一朵,放在托盘上,对送酒的中国人说:“出大门,左转,给齐统带。”

补一点背景:
窦纳尔:1898年时为英国驻清公使。
德龄:裕庚之女。幼时与妹容龄随父母宦居欧洲多年,后来回国为慈禧的贴身女官,因父死出宫,嫁于美国驻沪副领事。
“编钟”:宫、商、角、徵、羽六个音,《周礼·大司乐》说“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西周有天命之说,提出“以德配天”,乐是“礼”重要的一种,编钟用于祭祀、朝见、征战。
“稷下”是战国七雄齐国著名的稷下学宫,“三户”源于《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忘秦必楚”,项羽祖父是楚国名将项燕,他自己当然也是楚国人,刘邦其实也勉强可算是楚国人。
“金错刀”“一刀平五千”:王莽代汉朝建立“新”朝后,改废五铢钱,曾使用货币“金错刀”,一币值普通钱五千个,所以得用琼瑶来换。这是中国古史上最华美的货币,“错”就是镶的意思,即镶金的刀币。
《瑞鹤图》:是宋徽宗在开封看见白鹤飞舞以为吉兆而画的图。1127年金兵攻入开封,大肆掠夺,此图下落不明,600年后才出现,被清王室视为至宝。
“椒图”:古门上桐环上的兽,是龙生九子里的一个,叫椒图,性格喜欢闭合,不喜欢别人进入,因此在门环上雕这样一个兽,是维护家户,保全和保私的意思。


这一段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扑克牌21点玩法,这种玩法起源于法国,叫做vingt-et-un,意思是“20+1”:
21点一般用到1-8副牌。庄家给每个玩家发两张牌,牌面朝上;给自己发两张牌,一张牌面朝上,一张牌面朝下。K、Q、J 和 10 牌都算作 10 点。 A 牌既可算作1 点也可算作11 点,由玩家自己决定。其余所有2 至9 牌均按其原面值计算。 如果玩家拿到的前两张牌是一张 A 和一张10点牌,就拥有黑杰克 (Blackjack);玩家可以继续拿牌,以使总点数尽可能接近但不超过 21 点;如果超过 21 点,玩家就会“爆(Bust)”并输掉赌金。
最后谁没有爆牌而点数最高则赢,最高点数就是21点,但是拥有黑杰克(Blackjack)的玩家的牌大于其他的加起来21点的牌。
如果庄家的总点数等于或少于16 点,则必须拿牌(Hit);如果庄家的总点数等于或多于17 点,则必须停牌(Stand)。

术语:
Banker,庄家
Stand,停牌
Hit,要牌
Double,加双倍赌金
Bust,爆牌(意味着输)


齐桓披着一身夜露走上大厅门外的台阶,立领对襟,军衣皮扣上的铜眼丝绦黄澄澄发亮,臂上的军章是新绣的,祥云卧虎。吴哲在空寥寥的大厅门外靠墙等他,把抱拳的一只手拿起来捏在下颌上,说:“FABULOUS——我是说酒。”
齐桓在他的面前略停一停,把插在军上衣口袋里的丁香花拿下来,说:“谁的?”
吴哲接过去,丁香小而密的花瓣在吹进门的夜风里微微摇曳,他说:“我小时候去戒台寺,恭亲王的最后十年就住在那里,开了满院的丁香花。现在花还是花,却好像没有那么香了。”
他把那枝丁香放在门口的案几上,直起身体朝前走,说:“窦纳尔已经正式提出照会,要对租借九龙湾给法国人予以‘补偿’,向他们保证不割广东和云南,不给法国人在西南的筑路、开矿权,还要展拓香港界址,租九龙。”
齐桓走到他的旁边,说:“嗯。”
吴哲说:“现在定不下来的,就是‘保证不割广东和云南’和开放南宁,一句话的事情,但是皇帝和李大人都放不下来这个面子。”他笑一笑,说,“五千年,也就是一张面子。”
齐桓走了两步,说:“九龙的炮台怎么办?”
吴哲说:“不能让英国人铸炮台,但是我看这一件,谈不下来。”
两个人走到舞会大门前,齐桓停下来,说:“西南是你的……”
吴哲看着大门上浮雕的祥云,说:“我已经有十年没回去了,不过被人掏老窝的滋味,并不好受。”

舞会已经进行到高潮,形形色色的国人洋人熙熙攘攘成一团,窦纳尔夫人美丽而善舞,俨然是舞会里最明亮的一颗星。吴哲坐在大厅边的紫檀木镂空椅子上,说:“虽然我很眼红,却实在不敢和窦夫人去跳舞。”
齐桓把军刀竖在地上,没有说话。
吴哲说:“如果我去了,保不准明天的泰晤士报上就会出现诸如‘新建陆军氓寇横行,蓄意侮辱公使夫人’这样的大字标题,就算窦纳尔不愿意,大英帝国也毫不吝啬会为了他夫人的名誉而出兵威海卫,无论怎么样,‘为了女人’总比五十年前‘为了鸦片’这个理由要让人兴奋地多。”
齐桓坐在他一双红木案的旁边,说:“董福祥的甘军呢?”
吴哲躺倒在椅背上,把一条腿架上另一条,说:“一群废物。”
齐桓转头看着他。
吴哲说:“天高皇帝远,兵就是匪,匪不如兵。三十年办洋务、练新军,广东水师一年走私鸦片四万箱,给个零头四百箱上报朝廷,说是‘穷缴寇赃’,水师副将韩肇庆还因为这个当了总兵,赏戴双眼花翎——同治中兴,中兴?狗屁。”
齐桓微微一笑,说:“你一个留过洋的人,怎么比我匪气还重。”

《假面舞会》的音乐轻佻又荡漾着隐约不可言喻的气氛,乐队反复吹奏着欢快的那一章,葡萄酒的木刨花气和女人的香水味潺潺混合在一起。齐桓掏出怀表看了一看,说:“昨天,都鲁河转送来一件东西。”
吴哲说:“嗯。”
齐桓停了一停,说:“曹廷杰的东三省舆地图。”
吴哲抬起一边眉毛,说:“曹廷杰?《东北边防辑要》的曹廷杰?”
齐桓说:“就是他。甲午之后他心灰意冷,去了呼兰木理税,去年又到都鲁河开矿。黑龙江将军恩铭要重用他,他三日闭门不出只念《庄子》,恩铭也没有办法,只得任由他在黑龙江大荒地挖石头。”
吴哲没有说话。
齐桓说:“曹廷杰一代史地翘楚,他新绘的这张东三省舆地图,有空你一定要去看看。”
吴哲侧过脸,说:“怎么?”
齐桓说:“黑龙江将军六百里转送,随图还有曹廷杰的十六字亲笔。”他顿一顿,说,“‘华夏之防,防于东北;东北之祸,首在辽东’。”

大厅中央摆开了一张桌子,各国公使舞跳累了,开始商量着玩牌。法国公使是个急脾气,一边摇晃着手杖一边嚷嚷着“vingt-et-un,vingt-et-un”。窦纳尔和四周人解释:“他们引以为豪的游戏,‘20和1’,21点。”
日本公使在一群蓝发碧眼的欧洲人中间一贯保持缄默,俄国公使向四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会么?”
日本公使把桌子上漆印的骨牌拿起来,一甩扔到桌子的中央,说:“BANKER。”

吴哲坐得远远的,看着一场牌局熙熙闹闹开场,说:“辽东是火引……”
齐桓说:“嗯。”
吴哲说:“德、法、俄从日本人手里强要回了辽东,俄国人一条南满铁路修到旅顺,日本人恨得牙痒却不得不还,日本人一退,辽东就是群狼逐鹿,德国要胶州、俄国抢大连,剩下的是军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威海卫。”

日本公使在庄家的位子上占定,各国公使纷纷入座。第一轮牌已经发完,窦纳尔掀起牌角微微看了一眼,笑着放下去,把公开的一张牌黑桃J略略点到一旁。日本公使双肘支在蒙了毛毯的桌面上,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把发到的两张牌仔仔细细撵开,眉棱骨不动声色地跳了一跳。
俄国公使是一张梅花A,摸着大胡子说:“庄家暴牌,过17点,STAND。”
法国公使拿到的是一张方块7,一拍拍到桌面上,对俄国公使说:“你不DOUBLE?”
俄国公使盯着窦纳尔,窦纳尔淡淡说:“中国有句老话,知足长乐,我不DOUBLE。”他笑一笑,说,“何况,庄家还没有暴牌。”
日本公使面无表情,把两张牌放下,说:“HIT。”

齐桓一只手撑在案几角上,说:“德国人已经有了胶州湾,法国人争不过东北。”
吴哲拿过一杯酒,说:“美国人忙着和西班牙抢古巴,英国人到处都要分一杯羹,至于俄国人……”
齐桓听他的语气有异,说:“怎么?”
吴哲淡淡地说:“三个字,不要脸。”

一场牌局吸引了大部分人围观,女人们贴在各国公使背后,用扇子挡住脸窃窃私语,中国人有一些看不懂,也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欣赏。牌又发了两轮,法国公使连得了两张K,牌面上已经是27点,只得推牌认输,德国公使就坐在他的旁边,说:“赌注呢?”
法国公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法郎扔到他面前,说:“给!”
德国公使用手杖磕桌腿,说:“傲慢的法国人,你们同样傲慢的拿破仑皇帝二十年前就被我们俘虏在色当……”
法国公使一推桌子就想站起来,俄国公使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可是德国人,你已经过了18点,庄家并不是你,你,你们,都离得那么远,再要牌,你不怕和法国人一样BUST?”
德国公使看了一眼他的牌,除了一张梅花A,其他两张也都是10以下的梅花,冷哼一声说:“只要你们的尼古拉皇帝的农奴在,德意志的三叉戟就能插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窦纳尔交叉着手指在桌子的对面,想一想,敲一敲桌子,说:“HIT。”

齐桓抚摸着军刀上细密的龙虎纹,说:“威海卫不能放。”
吴哲把杯子里的葡萄酒晃一晃,说:“放不放,你说了算?”
齐桓不答他的话,说:“威海卫是天然军港,临岸水深还有二十米。放了威海卫,就是锁喉之祸。”
吴哲叹了一口气,说:“日本人就要撤出威海卫了。”
齐桓说:“嗯。”
吴哲看着围成一圈的牌桌,说:“辽东不能出事,只要辽东一出事,就是借口,威海卫一夜必成覆巢之下。”

5.10更新

威海卫在山东半岛的尖端,与辽东半岛的大连湾互成犄角,内据渤海,外连黄海。渤海一入,便是华北平原的直隶京畿。由于黄河在陕西高原挟地势与万吨泥沙奔涌 而下,在河南与山西交界处陡然大拐,河南境内于是频繁决口,造成黄河在几世纪里不断改道。咸丰五年,黄河在兰阳铜瓦厢再次决口改道,从山东半岛以南夺淮入 海摆回到半岛以北流入渤海,加上淮海河道几百年来被南北大运河堵塞,海河流经直隶,渤海周围的黄淮海平原渐渐冲击扩大。与此形成对比的却是渤海关口的天然 海港,因为地势运动而形成的陆地与海洋差,港口附近水深便可停泊五千吨船,是求之不得的天赋良港、内陆屏障。
再一圈过后,美国公使也拿到了BUST,翻牌认输,美国人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瘦高个,和各国公使都处得不错,当下从随官那里拿过一只镀金的铁盒,用小钳子夹开锁扣,反过来推到桌面上,笑着说:“这种游戏,我们还真不精通,输了无以为报,上好的哈瓦那雪茄,随意,随意。”
俄国公使的位置正在他的对面,翘着大胡子从位子上站起来伸长手臂掏了一支,说:“呵,幸亏西班牙公使不在这里,否则你的哈瓦那雪茄,西班牙人恐怕也要赶着牛群抢回去。”说完哈哈大笑。
德国人让随从过去拿,此时拄着手杖不冷不热的说:“美利坚人抽完了南美的雪茄,正餐在哪里?”法国公使在他旁边挥着手说:“德国人,收起你那马丁•路德的新教面孔,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无处可去的逃亡犯。”
公使群里响起一阵轻轻嗦嗦的笑声,俄国人用牙咬开雪茄烟头,“呸”一声吐在地上,说:“法国人,没想到你也有幽默感,别忘了你和美国人可都是输家。”
美国人似笑非笑托着下颚并不说话,只是打个手势让随员把最后一支烟端给窦纳尔。法国公使用锉刀把烟头仔细割开,说:“谁输谁赢,是你俄国人说了算?你们俄国人地大,可是人家每一分钟都想看见太阳……”
他把烟抓起来点火用力吸一口,烟雾缭绕里窦纳尔坐在长条桌的北端,从美国使馆随员那里拿过雪茄,说:“谢谢。”
他并不撕开雪茄外层锡纸的包装,只是把一只烟夹在左手的食中二指之间,淡淡地说:“你们知道中国的烟草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公使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句,纷纷转头看着他。
窦纳尔说:“我们的欧罗巴大陆,泰晤士河、莱茵河、塞纳河从南到北,烟草长在一处就能送往任何地方,就算从伦敦到罗马,烟草叶上还带着采摘的露 水。可是在这里,他们的母亲河从西到东,带来的只有泥沙,他们能产出最好的烟叶,但是这烟叶带来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金,而是雕花烟膏盒。”
俄国公使咬着雪茄,冷哼一声说:“英国人,你是在为你的GRANDPA做忏悔么?”
窦纳尔笑一笑,说:“你们的南满铁路什么时候修到旅顺?”
俄国公使抱起拳头,说:“这全凭大俄罗斯皇帝的意愿。”
德国公使忽然插话说:“俄罗斯皇帝的眼里,恐怕熊熊燃烧着的,就是土地。”他看着窦纳尔,说:“女王呢?”
窦纳尔淡淡说:“土地珍贵,黄金也一样美妙。”
俄国公使“啪”地一拍桌子,说:“英国人,你不要得寸进尺!辽东没有你的地方,一寸土地、一分黄金,都没有!”
嘈杂的牌桌上陡然寂静,女人们都用手掩住了嘴。窦纳尔把那支完整的哈瓦那雪茄放下来,说:“土地的尽头是天,话的尽头是底。”他看着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的日本公使,说:“庄家,翻底牌吧。”

吴哲安静地坐了很久,葡萄酒血红的液体在玻璃壁面上一层一层挂下。他忽然说:“枪。”
齐桓反手从腰里起出来,纯黑、铮亮的德林格手枪,一条龙虎刀纹刻在枪脊的正中,蜿蜒直到枪管。吴哲的手伸过去,齐桓没有给他。
吴哲略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齐桓三指用力,“喀嚓”两声,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一颗掉在紫檀木台几上。
吴哲笑一笑,接过枪,仔细看了一遍,说:“我还是喜欢你这一把。”
齐桓说:“嗯。”
吴哲说:“重、稳、漂亮。”
齐桓说:“不换。”
吴哲一晒,眼光从枪上放开,把剩下的葡萄酒喝干,放下,站起来朝着陡然静谧的牌桌走去。

5.11更新

日本公使阴沉着脸竖直身体,拇指压着底盘的牌角,并不翻开。桌面上还剩下德、俄、英三国公使,连已经亮了牌的法国人和美国人也静悄悄看着。吴哲走过去的时 候,德龄回过脸来,眼睫上是一点明亮和迷茫产生的雾水,吴哲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德龄看着他,拉着女伴后退一步,位子空出来,长条桌上铺着红色的薄毛毯,底 下桌子的花纹在毛毯上映出曲曲折折的痕迹,恍然看去,又像是山,又像是河。
坐在长条桌对面的俄国公使看见他,眼光上移两分,吴哲扣着枪,把它放到牌桌正中的桌面上。灯光补满,一圈凌乱的骨牌之间,山河都压在枪身下。
人群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窦纳尔一愣之下,看了看斜对着自己的枪口,说:“Mr. Wu。”
吴哲说:“窦先生,你这个位置,并不好。”
窦纳尔提一提眉毛。
吴哲说:“我们这里讲究以北为尊,虽然你坐在北面,但‘北’字拆开就是两匕,四面杀伐,你不一定做的都是美梦。”
窦纳尔尚未回答,俄国公使把雪茄的烟灰在毛毯上重重一敲,说:“你又是什么……”
吴哲打断他,说:“西北,那就是最差劲的地方,刀兵不胜,家宅不旺,”他顿了顿,说,“还容易有精神问题。”
旁观的几个中国人偷偷地在笑。
窦纳尔双手展开撑在桌边上,说:“Mr. Wu,有什么话,你讲。”
吴哲说:“‘vingt-et-un,vingt-et-un’,四面一圈,就是‘匕’,扣下扳机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台面上的其他,和台底下,你我都不知道的人。”
精造的德林格手枪安安静静躺在台面的中心,龙虎刀纹闪光,堪堪就是一个“匕”。琉璃顶灯的照耀下,无声,枪口似乎会随时掉转冲着自己。女人们用扇子或者手绢挡住半张脸,熙熙嗦嗦地退到男人身后。
吴哲淡淡地说:“此时此刻,这一副牌,我相信最好谁都不要知道答案。”

日本公使放下牌,“咣”地一推桌子,扮着脸起身就走。美国公使站起来鞠了一个躬,说:“EXCUSE ME”,和着一位美丽的小姐离去。围观的众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散开,舞会的音乐一跳一跳地又响起来。
窦纳尔交叉着双手坐在位子上,重新活动的人流开始在他周围穿梭。他等一等,把J下面的那张底牌翻出来。
牌面交错里,赫然是一张黑桃A。

——5.11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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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2008-05-10 22:44:08

    武大的政治、历史、语文、地理都学得真好~~
    绅士儒雅的少校~~热血又稳重~~
    那些猎食者们相互疯咬的嘴脸真可恶~~

    我其实挺萌窦纳尔的,真的^_^

  • 2008-05-18 19:21:19

    为什么可恶啊?我觉得反而有趣极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坏人更可恶更恶心,我想就是政治了。可谁能否认那些恶俗带给人们快感呢?

    是啊是啊,我有钩心斗角控^_^

  • 2008-05-22 16:11:26

    又何止政治啊,商场、娱乐界......又何尝没有~~
    只要有不择手段、泯灭人性来填补自己欲望沟壑的野心家,都可恶~~

    一时一时的吧都是^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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