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一八九八》

5.20更新

舞会大厅的前楼有一间闲置不用的书房，书架上散放了几本晚明的谈心录。几个穿着灰黑色衣服的兵勇在一个低等武官的带领下把一箱箱大红封漆的寿礼抬进书房。武官一边说：“慢点放，小心碰坏东西。”一边对着带头已经卸下了寿礼箱子的兵勇笑着说，“辛苦，辛苦。”说着从兜里掏摸出三四根香烟来，想想又犹豫着放下去一根，说：“请，请。”
兵勇也不客气，当头的眼明手快抢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说：“没味啊。”旁边的一个也拿了一根，笑着说：“这洋货就是没味，苦不苦，甜不甜，就是闹个新鲜。”不忘记和武官说，“谢谢，这哪儿来的啊？”
武官说：“这个简单，你们成天混在营子里，没这好处。给洋人牵个马，等他下车你照模照样叫一声‘老爷’，人家就高兴，给几根烟条子还是小气的。有个拉三轮车的，知道么？人送绰号‘伊犁马’，跑长途都不喘气的，人从正阳门拉到这里来，那洋人五个大洋扔在地上，哎哟，这财发的！兄弟我良心还是有的，只要了他两个，到后来，还是手下几个分了，他们都说我是心善，就算给伊犁马留一个大洋，也够他付了垫子钱后半辈子吃自己……哎，这一箱子一箱子的，都什么东西啊？”
兵勇捏着香烟头伸出去让后来的卸了箱子的人闻，说：“寿礼呗，老样子，九十九件，那后面担的是寿桃，天气热了，特别吩咐要用冰镇着，烂了一个咱们可就没法交差喽。”
武官看后面担进来的尽是些瓜果鲜蔬，还一个个用绳子捆好，顶头贴一个“寿”字，心里面有点发笑，嘴上却说：“高营长就是孝顺，这年头，谁还肯花心思凑九十九件寿礼，简单的，一个拜贴，装一封金条就了事，我说他们，不是没钱，是没心思……高营长可来不来？”
兵勇说：“高营长忙，不来。”
武官叹了一口气，说：“这‘大人大人’家里的事，兄弟我还真是想不明白，兄弟以前是推独轮车的，一个轱辘的肠子，当年屯兵新疆我拉了三个月的粮草，有个军校看着我还不错，就这么当了兵……”
寿礼差不多已经都抬进了书房，不大的书房里塞了二十来号人，顿时拥挤。先头的那个兵勇说：“哎呀，您还是老兵。我以前是剁肉的！祖上传的手艺，只要您开口，一刀下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这有什么用啊，这年头，谁能买肉啊。还有更讲不出的，我家姥爷咸丰十年的时候跟着逃到西安，说那太后的鸾驾城楼下面，就有卖人肉丸子的……”
武官摆了摆手让他别讲，说：“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嘿，兄弟最近手头紧，听说高营长的武毅军管得好，有啥好处？有好处我也给找个人说说弄进去。”
兵勇站稳了说：“这您就想错了，我们高营长为了凑寿礼，自己还啃了几顿窝头呢。要说好处，是有，选兵的时候就讲，年限不论，除了身强力壮像我这样的，顶顶重要的一条，就得符合四个字：‘精诚爱国’，爱国我不懂，精诚我是知道的，就是人老实，靠自己吃饭，不讲假话。要不然那发下来的都是德国人的毛瑟枪，有心眼坏的，就要乱。您要是为了好处，别上我们这里来，来了您也进不了。不过听说小站那里倒是好，啥人都要，连唱戏的、窑子里当龟儿子的都要，这都啥跟啥……”
武官用一根手指顶住嘴，说：“小声点，陆军长官齐统带和吴大人都在这里呢，齐统带还带了一队精兵，个个强干，兄弟我见了人家，一句话都不敢讲……”
兵勇大着嗓门说：“这有什么，谁真是好汉，咱们打仗的时候见真章，我那两把杀猪刀，天天刮得透亮呢！”
武官拿他没有办法，忙不迭朝门口看。兵勇见他这样也没兴致，说：“整队，回去回去。”
二十来人摩肩擦踵立刻排好，排在最开头的一个小个子兵勇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兵勇头皱起八字眉，说：“怎么啦？”
小个子兵愣了一会说：“报告，好像……好像刚才还有一个人。”
兵勇头说：“来了二十个，没错的，报数！”下面“一二三四”报下去，果然正正好好二十个。
小个子兵勇犹豫着说：“肯定，肯定还有一个。”当中有一个兵勇说，“对，我看见他穿着勇服，提着篮子跟着我们，还以为是楼里的随从，你们有人认识么？”众人纷纷摇头，说：“不认识”，“不知道啊”。
武官被兵勇头看不起，本来心里就嘀咕，这会儿幸灾乐祸，猛然一拍大腿，说：“不得了！万一是刺客……”
兵勇头也不等他讲完，急着说：“赶紧出去，看见像的就拿起来！”

几盏荷兰灯竖在通往舞会大厅的旷地上，撒下一爿一爿冷冰冰黄昏昏的光。一个身影小步往前跑动，勇字服的下摆在夜色微风里晃。刚动了没有十几步，斜刺里忽然闪出来一个人，一把挡住他，说：“谁，干什么？”
穿着勇字服的兵感到自己像陡然撞上了一座大山，竟然硬生生没办法往前移动一步，护卫的脸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只看到臂章上绣着三花纹，两细杠一条红。
勇服兵咽了一口唾沫，说：“营口总兵姜大人差我报告陆军长官，辽东……辽东紧急军报。”
护卫格着他咽喉的手拿下来，说：“关防印。”
勇服兵抖抖索索掏出来一张纸，正面合封，齐缝处斜盖紫红大印，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看，正是“县关防”三个字。
护卫说：“跟我走。”两人沿着道旁梧桐的阴影疾步向前，大厅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快走到门口，紧闭的外厅大门正从里向外打开，窦纳尔戴上礼帽从里面走出，吴哲跟在后面，一眼看到门口树丛阴影里的护卫，稍稍一愣，舞会的音乐似乎到了尾声，已经由轻快放成了舒缓。
勇服兵突然从护卫身后跳出来，对着台阶上的人大声说：“不好啦长官！牛庄暴动，杀了洋人，杀了洋人，杀……”他的嘴猛然被护卫从后面捂住，肋骨上一紧，顿时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天高地阔，一个“杀”字却在陡然寂静里盘旋着回声，久久不散。

齐桓从舞会走到大门的时候，与站在台阶上的吴哲对看了一眼。窦纳尔眉头微微一皱，吴哲挡在他前面，笑着说：“汇丰银行既然是窦先生的好朋友，我们不如现在就谈一谈新建陆军的贷款。”
勇服兵已经被拖到大厅外侧的墙壁角落，齐桓走过去，示意后面的护卫放开，说：“什么事？”
勇服兵拼命喘气，看了看齐桓的臂章，抖着腿说：“长……长官，不好啦，牛庄祭奠恭亲王出事啦，暴民砸了教堂，还杀、杀……”
齐桓说：“谁让你来的？”
勇服兵觉得自己所有的作态都在前方化成了冰，不禁有些真的恐惧，说：“营口姜、姜总兵……”
齐桓说：“姜总兵让你到这里来？”
勇服兵听着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自己身上，说：“万分紧急啊长官，万分……”他弯腰打拱的力度太大，袖口里的金属“叮”一声掉到地上。后面的护卫捡起来，耀眼的光一闪，是一件高三寸、宽两寸的十字架。
护卫看了看，说：“纯金的。”
勇服兵愣在那里，忽然整个人软下去，哭丧着说：“长官，饶命啊长官，我和洋人没关系，我上有八十老母……”
齐桓冷冷地说：“拖下去。”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离协办大学士兵部高尚书的六十大寿还有三天。舞会快要散了，莲花琉璃灯一盏一盏熄灭，被军靴踩过的丁香花随着敞开的大门落下来，掉在青白色的台阶上。 

咚，咚，咚，咚。地安门外是京城的鼓楼，亥时二更，击鼓声在静谧的夜里听来分外清晰。快十八响，停一停，慢十八响，要间隔六次，打满一百零八响。
吴哲打开门俯身坐上马车，车门的布帘卷起来，车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了多少。他拍一拍军礼服袖口上的灰，说：“怎么？”
齐桓坐在马车内里一侧，说：“营口县姜道源发的急报，牛庄两天前出事，县台报了府衙，没有上面的命令不敢动，姜道源只敢调三百个兵围住村口。”
吴哲说：“嗯。”
齐桓说：“姜道源心里清楚，牛庄离营口不远，开阜通商之后全牵扯到洋人，辽河外面就能开进军舰，事情闹大了十个总兵的顶戴也不够掀。围村口的兵下的是死命令，讲：‘若有一飞蝇出没以致有碍本官仕业者，军法伺候’。”
吴哲哼一声，说：“这厮虽然狗屁不通，倒还算是坦荡。”
齐桓淡淡地说：“但是这次姜道源要算算能保住的不是顶戴，是脑袋。”
吴哲看了他一眼，说：“那个报信的兵勇，他招了？”
齐桓说：“嗯。”
吴哲一笑，说：“在你手下不讲实话的，我的确还没见过。”
齐桓不接他的话，说：“他在牛庄第一天出事后奉命去探查情况，牛庄教堂已经被砸了，到处都乱，他不敢走得远，结果一个逃出来的美国传教士躲在草垛里看见他，给了他一个黄金的十字架，说如果能把信传出去，传给洋人，过后还有十倍酬劳。”
他戴着手套的手上拿起一张歪歪妞妞的纸，吴哲接过来，对着照进车里的月光细看，纸上潦草凌乱地写着“若能传讯于洋，酬劳黄金十倍”几个字，清楚地写了一个签名，“Arther H.Smith”。
吴哲皱眉，说：“明恩傅？”
齐桓说：“你认识？”
吴哲把纸条还给他，说：“他天津开阜的时候就来到中国，那时候你我都还在娘胎里。我父亲在二十年前见过他一次，他要他忏悔，我父亲当时骂了一句宰娘就走。后来我回国在云南最后几次见家父，反而常常提起他。”他顿一顿，说：“后来姜道源就下令围村，遣先头探报的兵勇来报信？”
齐桓说：“嗯。”
吴哲躺下来，短促地发了一个音，Shit。
马车船口一爿刺刀的光亮一晃，绣着至少两杠一白臂章的护卫们差啦差啦跑过，最后一个过来的对着马车敬一个礼，齐桓额首。
吴哲说：“你的精兵队要去牛庄？”
齐桓说：“我已经给小站发电报，牛庄的事情，如今谁都不知道，辽东一乱，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姜道源的脑袋能够值得起的。事情还没有传开，盛京将军我打过交道，能早解决一日就是一日。”
吴哲望着马车窗外，说：“朝廷这里有按察袁大人顶着……”
齐桓打断他，说：“窦纳尔呢？”
吴哲把目光收回来，说：“窦纳尔这老狐狸是吃素的？他什么也没讲，但我保证，明天英国使馆就能发派员彻查的照会。”他顿一顿，说，“那个姜道源派来的信使，你怎么处理？”
齐桓想也不想，说：“杀掉。”
吴哲沉默一会，说：“你先去辽东，这里的事，我来办。”
齐桓点头，吴哲听着晚色里飘来的鼓楼声，忽然说：“又是一场……”
他没有再说下去，击鼓声渐远、渐歇，风里传来了初春深重的寒意。


一八九八 第一章，灵台无计逃神矢（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