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一八九八》

5.27 更新

伍六一是在朦朦胧胧中被一声尖利的哭嚎惊醒的。豆豆想明白了，摁着叶叶的脑袋吃饭，孩子们的脸上竟模模糊糊有了一层血色。伍六一绷紧的神经松垮下来，走两步路就觉得头脑发胀，终于在将近半夜的时候迷糊过去。哭嚎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天色未开的黎明刺破万籁，听来令人毛骨悚然。伍六一翻身下地，睡在他旁边的苗苗已经醒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晶晶的，狐疑地看着他。伍六一一笑，在他软软的鼻子上刮一刮。
玻璃上仍然是一片湿气，女人的声音持续不断悲嚎着，喊的似乎是“儿啊……我的儿……”，窗玻璃上凝聚了许久的一颗露水淌下来，扭曲的一条水线里折射出黑乎乎的一片，有些光怪陆离。伍六一用力地把手在玻璃上面擦，露水却是凝结在外面的，只能从黎明的微光里看到外面淡蒙蒙的黑影。
病房楼的两侧有脚步声奔跑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What’s up？What’s up？”陡然一阵安静。女人的哭声变成了催心的呜咽，骤然拔高，男人恼怒又惊吓的地说：“Take your hands off！Take off！Take……”然后是沉闷地“咚”一声响。
外面似乎不止女人一个人，嘈杂的熙攘立刻轰然而起，从窗户里面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在动，夹杂着“邦邦”的敲打声和听不懂的呼诧。豆豆揉着眼睛从床上拖下来，听见这声音浑身一爽，瞪大眼睛说：“打！打！打死洋鬼子！打死洋鬼子！”
伍六一推了他脑袋一把。外面的嘈杂更猛了，好像有一支又一支的火把点着，在窗户上连成一抹红黄色。一个谁也意料不到的瞬间里，一片喧嚣中“呯”地一响，吵闹的声音像刀切一样割停，忽然而来的寂静让人心里一阵发冷。
有人猛然一声大喊，说：“洋鬼子杀人啦！杀人啦！”
这一声炸开了响雷，人群发出一阵怒吼。窗口上的红黄色水波般涌动，整个窗玻璃都开始发抖。走廊的门后面响起纷乱的推动病床的咯吱声和“Go！Go！”的叫喊，伍六一扑到门上面，一扇扇门锁得比铁板还紧，无论如何打不开。
窗玻璃震动地更厉害了，豆豆依然好奇地趴在窗台上，看一片薄薄的玻璃上皮影戏一样的纠结。一点红黄色的光在朦胧的玻璃上绽开，映在他还没有睡醒的瞳孔中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豆豆“呀”得一声从窗台上翻倒，火把一声大响把他面前的窗玻璃砸得粉碎，玻璃渣子漫天飞舞。挂在上面的十字架晃一晃，掉下，本来隔着一层的声音忽然清晰，排山倒海地涌进来。
火把余力未尽在地上翻滚，憋着芯子燃烧。苗苗哇哇大哭起来。伍六一一边耸肩撞门一边回头，碎裂的窗玻璃伸展着崎岖狰狞的尖，他浑身一震，呼吸都停了。
就像是三年前，三年前……
道旁的草堆都已经着火，火光里一排又一排全身缟素的人直挺挺站在一起。满头白发的女人扑倒在衣衫不整的孩子身上，地上头抵头、脚抵脚躺着面色灰败的人，全是死尸。 

一八九四年，日军三万兵力突过鸭绿江，旅顺、金州、海城相继失守，日军又继续在辽南登陆，扬言要在奉天过年。海战失利，陆战节节败退，年轻的皇帝食宿不宁，终于决定起用湘军。湘军宿将南洋大臣、两江总督刘坤一实授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魏源的族侄孙魏光焘于家乡省亲中招募三千武威军开赴辽东。一八九五年，清军100个营6万兵马争夺海城，辽河边上的粮草重地牛庄却被日军偷袭，魏光焘急由海城撤军回援，牛庄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六营湘军三千人面对两万日军和55门重炮，只能引敌深入，拉开巷战。湘军悍将李续宾之子李光久率五营前来支援，未曾造饭却已被围。两军犬牙交错，逐屋争夺，魏光焘咬牙督站，三易战马。战至日没，久无援军，不得不从城西撤退。入夜巷战仍然未息，到次日凌晨，湘军伤亡殆尽，营哨官全部战死，魏光焘、李光久仅以身免，牛庄陷落。
伍六一犹记得那也是这样的凌晨，凌晨却像是黑夜一样。马神庙里他们盘腿坐下来，火光把每个人烟熏血染的脸色照得红白，大家按人数写了几张纸，自己的称呼后面全是些“狗剩”、“二愣”之类的龟儿子名字，带头的哨官说：“谁命大，后半辈子就辛苦你了；要是没有，那也是命，不怪谁。”
后来他在梦里常常想起哨官长的脸，面色已经看不清，背景通常是一片火光，哨官长的语气却始终是这样干巴巴的，大火后来就烧到他的面前，他大喊一声“杀”醒过来，四面漆黑安静，墙壁还在渗水。
——史今说，我睡不好。
医院窗户上写着“FORBIDDEN”的牌子还没有掉，外面有人怒喊着说：“烧！烧死洋鬼子！”火把一支接一支的扔进来。叶叶本来已经下床，被火把头砸到脑袋，伸手一摸，一手红呼呼的血，咧开嘴就要哭。豆豆跑到他旁边踢了他一脚，说：“你哭！你哭！你是娘们啊你哭！”一边捡起地上的火把就从窗缝里扔出去，大喊着说：“你爷爷的！叫你不得好死！”
伍六一急促喘气，豆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到角落里抱起哭得声嘶力竭的苗苗，赶着叶叶奔过来，一脚就朝门上踢过去。他人小力微，锁死的门纹丝不动，豆豆不依不挠地一脚一脚蹬，说：“死洋鬼子！死洋鬼子！”声音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
伍六一说：“豆豆，你别踢了。”
豆豆空出一只手臂往两只眼睛上胡乱一抹，愣了一愣，说：“伍叔叔……你……你怎么啦？”
伍六一伸出手摸他的后脑，说：“孩子……”他忽然笑一笑，说，“伍叔叔没事，你看好喽，伍叔叔把这洋鬼子的大门给你撞开！”
他后退几步，鼓足了力气往前冲，大门哐啷啷一声响，石灰粉满头满面掉下来，几张床铺都已经着火，走廊里烟熏火燎，憋得人吐不出呼吸。伍六一擦一把脸上的汗，又多退了两步，这一回冲过去的时候，门上的锁却像是虚掩的，半分不着力，大门一推之下整个洞开，伍六一全身憋足的力气统统扑空，重重摔在门后的地面上。
尘土烟灰伴着烧焦的糊味冲出门框，遍地灰沙里一只手抓在他的手臂上，依然是那样实、那样稳，说：“咋了，急啊？”
他忍着浑身散架的疼别过脸，看到史今一脸汗水蹲在他旁边，手上拿了把锤子，菜菜抱着一个大包袱紧紧挨着。
伍六一愣愣地看了史今半晌，突然顶着满头灰笑起来，说：“呵，呵呵。”
史今拍一拍他的背，说：“你抱苗苗，咱们快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