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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算(上)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5-31 02:00:44
暗算
【零】
1931年,武汉。
夜重无星,租界的房子四面矗立,顶端都吞没在黑沉沉的天空里。仿德式的路灯打开,光射下来照在新建的柏油路,柏油路一片白糁的颜色。隔了一条街的地方隐约传来类似“啊~呀呀~”的唱戏声,时隐时没。
男人戴着帽子走在大街上,天气已经回暖,他却仍然穿着烤花大衣呢的长装,路灯的灯光照下来,影子忽短忽长。人力车从后面吱呀吱呀地拖过来,车夫说:“来哟!……”
男人转过头看看他,帽子下面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车夫跟着跑了一段,没有回应,快跑着拉过去了。
男人继续朝前走,转过拐角,熙攘的声音开阔起来,原来是大舞台请了剧团在表演。门口挂了灯笼,张贴着红色的广告,围了一圈彩色灯泡,个挨个闪闪烁烁。
广告上写的是:“魔术大师:李变天”
男人看牌子看了一会,走进去。
大舞台里人头济济,热浪袭人。舞台上的魔术师正表演到最精彩的一段,魔术师有一个高鼻子,两撇夸张的黑胡,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年壮硕的外国人。他的棍子一指,扮成小丑的助手跑着跳着推过来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箱子的门敞开,绕着舞台展示了一遍,是空的。
魔术师拍了拍胸膛,走进箱子里,助手把箱子的门从外面关上,挤眉弄眼地拿了一把大锁锁死。又上来两个人推箱子四周走了一圈。
观众都被吸引住,聚精会神看着。
武汉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发报室。
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里有不下十台机器。监听员一个接一个戴着耳机坐着,送出资料的文书穿插其中来来往往,只听见机械的声音滴滴滴滴作响。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忽然皱眉,一手撑住耳机一手摁在旋转纽上,仔仔细细地转。耳机里重复清晰地传来“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他一撑桌子站起来,顾不上摘耳机,说:“听!K-段!K-段……”
所有人被他吓了一跳,十几只手同时飞快往既定方向调频。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第一排的负责人颤抖着手把听到的记下来,对文书说:“快,立刻拿给主任。”
舞台上的箱子已经展示了好几圈,观众的情绪被调到了最高点,助手装模作样连敲了几个门,里面没人理,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搬出了一把大斧。
斧子高高地举起来,舞台光凝聚在锋利的刀片上,一斧下去,啪嗒一声锁掉了。
箱子门哗然洞开,里面竟然和刚开始一样,空空如也。
观众愣了一秒钟,爆发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后台灯光有些昏暗,从暗道走下来的魔术师边走边擦脸上的化妆,各种各样的道具凌乱地摆放在一起,他一边注意避开脚下的磕磕绊绊,一边朝休息室的大门走。后台今天比平时冷清许多,人都不见了。
魔术师拉开休息室的门,正在扯假胡子的手停住。屋子里站了满满地十几号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为首的一个右手放在西装大衣里,说:“组织部。跟我们走。”
【壹】
南京。
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党务处的白底黑色牌子用钉子钉在漆成酱色的办公室门上,吴哲走过去的时候,用中指抹掉上面的一点灰。
袁朗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撑着价值不菲的荷花红木椅背,看到他进来,随意侧了一下头。
吴哲在离他三公尺的地方站定,说:“报告。”
袁朗提起一边眉毛,说:“怎么?”
吴哲说:“武汉,十分钟内连续三封特急加密点报。”
袁朗撑在椅背上的一只手拿下来,懒洋洋伸到他面前。吴哲把手里的黄信封给他。袁朗抄过来,对着信封的封口仔细看了一遍,扔到一边。
吴哲这才发现他原来在看的四张纸,严格来说只是从工作簿上撕下来的四张纸片,上面用德国铅笔写了四个不同的名字,从吴哲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楚。
他把视线收回来,感到袁朗在看着他,他伸手把军装领扣轻轻整了一整。
袁朗笑一笑,说:“豪猪、兔子、雪团、扶花。凭你的想象力,你能想出这是什么东西?”
吴哲想也不想,说:“代号,特别工作代号。”
袁朗幽幽叹了一口气,说:“真没有想象力啊……”他翻开烟盒抽一支烟咬住,说,“不是说你,我是说C.P”
吴哲上去给他点烟,打火机“啪”地一闪,他看着袁朗低垂的眼睑,说:“他们是C.P的特工?”
袁朗吸了一口烟,说:“不完全是,从目前知道的情况,至少其中的一个是C.P的上海总负责人。“他拿起一张纸片看了看,说,“扶花,这名字不错, 镜花水月,看上去是月亮,捞起来是一手的水。你知道干这一行的精髓是什么,两个字,影子,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影,影徒随我身。“他松开手 指,纸片飘飘然荡下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吴哲没有说话。
袁朗说:“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这四个人,除了一条是上海的大鱼,其他三个没有人知道是谁,其位一定高,其行如此秘,其行如此秘,其所知必足以致命……”
他没有再讲下去。过了一会,吴哲说:“这是机密,你不应该告诉我。为什么?”
袁朗笑一笑,说:“你的母亲在南京住得还习惯么?”
吴哲说:“她有风湿,上次您介绍的老中医去了,两个礼拜前已经能下地。”他淡淡地说,“谢谢你,队长。”
袁朗把烟头上的余烬吹掉,说:“你还记得啊。你没过门的老婆呢?”
烟灰氤氲无比地散落下来,吴哲说:“队长,你该结婚了。”
袁朗说:“没有你,我是万花丛中,一身寂寞。”
他的口气和真的一模一样,又决然不可能是真的。吴哲笑一笑,说:“当初在电报班,你是我们的队长,破译技术出神入化,我不会不记得。”
袁朗说:“但你进来的时候是第一名,出去的时候也是第一名,我最好的学生,难道不是你?”
吴哲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说:“我今天本来还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袁朗说:“什么?”
吴哲说:“当初我们电报班的合影。虽然奉命销毁,但我私自留了一张,今天忽然想起来,就想拿给你看看,这是这个世界上,我们这群人最后一张合影。”
袁朗抽烟,过了半晌,说:“我看过之后,立刻销毁。”
吴哲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照片上挤挤攘攘站了一排人,有些面目都已经模糊。
袁朗夹着烟拿起照片,看了半天,说:“哪个是我?”
吴哲的眼光在两人之间三尺的距离停了一停。
袁朗紧盯着照片晃过去,用肘撞了装他,说:“喂,哪个是我?”
吴哲指指站在中间靠右边的一个。
袁朗皱眉,说:“我那时候这么难看?”
吴哲说:“我更难看,中山装的扣子我都扣反了。”他又点一点最旁边一个。
袁朗看了笑,说:“谁能看出来这个是现在的你。我记得当年你见到维热纳尔方阵,站起来说你不学这个,这侮辱你的智商。”他顿一顿,说,“那个时候,你真的还是少年。”
吴哲说:“那个时候,永远向前跑,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还是跑。”
两个人埃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袁朗的烟的烟雾弥散开来,说:“扯吧你,你那个时候,除了上课,就是种草和睡觉。”
吴哲淡淡一笑,说:“那是因为你对我们好。是吧,兔子?”
袁朗从吴哲的身边走开,谁也没有再说话。袁朗夹着照片,把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打开,火光撩在照片的边角上,很快燃烧,一张张模糊的面目渐渐扭曲变形,幻化成灰。
袁朗看着快要烧到手的火焰,说:“如果我刚才答应,我这个位子,是不是明天就是你的了?”
他的手指一松,烧成灰的照片掉下去,余烬徐徐熄灭。吴哲的眼光在灰烬上一扫,微微弯起嘴角。
袁朗说:“你变了,不过我喜欢。”
吴哲说:“人都是会变的,有时候会变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袁朗从唇齿间擦出一个字:“滚。”
吴哲笑一笑,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袁朗说:“等一等。”他停下来,只听见袁朗说:“难道我很像兔子?”
五分钟后,齐桓走进袁朗的办公室。袁朗已经坐回到椅子上,看见他进来,说:“你立刻去执行部,让他们搞一艘军舰去武汉,你亲自上军舰带人,不要让任何知道,越快越好。”
齐桓说:“是。”他身材挺拔,是黄埔三期生,军装穿在身上,特别漂亮。
袁朗把文件递给他,文件新装了一个信封,封口天衣无缝。信封塞到齐桓手里的时候,袁朗忽然说:“雪团。”
齐桓愣了一愣。
袁朗朝后躺倒在靠背上,微微一笑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的大雪。很好看。“
齐桓从办公室走出来,带上门。吴哲从另一间房间里走过来,经过的时候,双方对看了一眼。
吴哲略略抬起手里的信封,说:“武汉第四封特急电报。”
齐桓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贰】
上海。
大多数时间,当一个听报员坐在电台前的时候,他度过的是漫长而空白的等待。这是一场沉醉,一场体力和心智的沉醉,世界上所有的最原始的声音都静静地展现在你的面前,苍穹里一切最神秘的未知都在明里暗里绽放它的花蕊;这又是一场时间和人生的赌博,到最后,原始的声音、神秘的未知都不再见,天地里就像混沌初开的空旷,唯一剩下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伍六一从地下室的楼梯放轻脚步走下来,地下室里只挂了一盏灯泡,微弱的黄光里看到史今闭着眼睛坐在电台前,两只手交叉着撑在两颊,眉间是紧紧一个川字。
伍六一说:“还是听不到?”
史今一只手把耳机抓下来,说:“听不到。”
伍六一抓着一个馒头,一掰二,说:“你吃点东西。”
史今摇头,说:“外面怎么样?”
伍六一坐下来拿起耳机,说:“上级传达雪团的指示,在知道发生什么情况之前,一切活动停止。”
史今把另半个馒头推给他,说:“除了我们,还有几架电台?”
伍六一对口型说:“你吃啊。”又想了想,说:“不到十架。而且时间越长,越有可能遭破坏。”
史今说:“他们有没有听到那一声电码?12小时前,电台忽然紊乱之后1小时出现的那一声。”
伍六一摆了摆手。
史今静静地想着,沉在自己的思空里,说:“或者,那只是我那个时候的一声心跳……”
伍六一还没有说话,他已经自己摇头,说:“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向我们发急电,电台干扰忽然之间铺天盖地,那个声音,我知道她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但是我找不到,无论如何找不到。”
伍六一戴上耳机,说:“你歇会儿,我来。”
史今抱拳坐着,过了一会儿,说:“我没事,只有我听到过她。”他吸一口气,手已经稳下来,重新拿起耳机。
伍六一已经停止了咀嚼,耳机里嘈杂的兹啦兹啦声立刻充斥脑海,伴随着食物清晰的滑入肠道的触感。他说:“12小时电台干扰前,最后一封电报是:我们有重要人物在武汉。”
史今说:“嗯。”
伍六一说:“是不是还是从武汉来的?”
史今沉默,说:“不像。我以前从来没听到这样的声音,就像是……像是在漆黑一片的宇宙里,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光芒微弱得就像是我的幻觉。”他停一停,说,“但是我知道,这不是幻觉。”
伍六一摁紧了耳机,说:“宇宙里的一根火柴……”他看史今皱紧了眉头,说,“呵,呵,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么?”
史今已经全神贯注在听,没有听到他说话。
伍六一收回目光,自言自语地说:“来,小女孩,到叔叔这里来。”
——TBC——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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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31 17:01:59 匿名 218.185.*.*
刚从1898里跳到这里来一看,我平衡了,彻底平衡了。。。很喜欢那种表面亲密,其实又有勾心斗角若即若离的感觉,我要求不多(OZOZOZ。。。)
话说武大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历史控,能将历史和小说真正融合好的人不多融合好了文字又舒服流畅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挖的坑一定要填,你写到底,我就追到底!
PS。说实话看到题目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许三多。。。我目前很萌很萌很萌这一篇啊^_^,萌得就是钩心斗角,每一句话都若有所指、针锋相对,生死一刻,宇宙黑暗里的火柴光……
《暗算》我也看过~ -
2008-05-31 23:52:06
又一个坑~~~


你的文场景给人感觉就象在看电视电影,图象马上呈现在眼前~~因为我懒得抒情,然后觉得抒情,特别是在历史小说里抒情,有种强加给人认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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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02 13:02:48 匿名 118.26.*.*
唉。。。。怎么办啊。。。
刚知道不朽的荣耀时,坑虽然深,但好歹已经填了许多了,萌就萌吧,悄悄地,不吐一个泡泡。。。
一八九八出来的时候,便想,此坑亦深不可测,然而历史坑阿。。。必是要跟地,继续萌,也是悄悄地吧。。。。
谁知,谁知 T_T
我道新坑方开好,又有新坑在前方阿。。。
算了,我认了,就注册一下吧~~
注册ID,以便正式告诉武偏仙大人,加油吧
我反正义无反顾地萌下去了。。。。每次都会有一些我从来不知道是谁的ID或者名字冒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总结为四个字,就是伟大的“看贴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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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3 21:46:37
点头,有些文作者主观表达太多,真有些"强奸"民意的感觉~~
我刚才回去看了一会不朽的荣耀,发现那个文里抒发明显多一点。到1898就少,可能是遇到历史文,相对就谨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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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0 19:45:02
第一次看大人的文~
很喜欢~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