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算(6.23,完)

武偏仙 发表于 2008-06-13 21:52:13

【拾】

南京。
秘书抱着一叠资料上班,今天天气不好,走廊的窗口有冷风,沾带一滴一滴的小雨。秘书走过去把窗关上,扭好窗锁。袁朗房间的花格大窗帘没有拉,随着吹进来的风鼓荡,桌上的文件还是放在那里没有动过。
秘书微微皱起眉头,还是转身去敲吴哲房间的门,仍然没有回应。走廊的另一头有响声,他提高声音说:“小张!小张!”
瘦长脸的青年探出头来,说:“什么事啊陈秘书,这大白天寒碜碜的喊得人心慌。”
陈秘书说:“你见过吴先生吗?”
小张想了想,说:“没有啊,我昨天中午才见到他……”
陈秘书伸手到铁黑的门把上一推,门锁得很紧,走廊里阴暗的光线沉到门把,手背亘上一条灰黑的纹路。陈秘书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拨电话。电话“嘟……嘟……”地响,他用另一只手摘下眼镜,用袖子抹了抹脸。
电话“嗒”地被接起来,那边人说:“执行组,你找谁啊?”
陈秘书说:“袁、袁处长在么?我是他的秘书。”
那边说:“你有事?”
陈秘书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有事。”
电话那头没有再发出声音,耳机里轻轻一声响,似乎是话筒被放在了一旁。过了一会,脚步声传过来,然后话筒被拿起,袁朗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喂?”
陈秘书不自觉站直,说:“袁处长,我是老陈。”
袁朗说:“嗯。”
陈秘书说:“吴先生……吴先生今天没来上班。”
电话那头没什么反应,袁朗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是吗?”
陈秘书把话筒往脸颊下一缩,终于又拿上来对准,说:“吴先生昨天下午也似乎、似乎没有……”
他没有说完。袁朗说:“我知道了,等我回来。”然后电话挂断,一阵空落落的茫音。

【拾壹】
上海。
木莲巷口夕阳斜,细雨东风湿杏花。几枝伸出墙头的红杏擦着高城的油纸伞面而过,从伞里面看来,疏影斑驳。巷子深处站着一个穿着天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撑着同样的一把油纸伞,伞边压得很低,看不到脸。微雨里的晚阳照在他的油纸伞面上,折射出胭脂一样的颜色。
高城踩着一地的落花走过去,伞边仍然低垂着,高城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快缩拢到袖子里。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中山装的袖边微微颤动。
半晌,高城的手脱出来,抓住对方的手重重一握,吐出一口气,说:“同志。”
他握得很用力,掌心的热度紧贴着皮肤传到对方的手上,对方的手指很稳。
高城掏出火柴,就着火柴盒青沥沥的火药皮擦下去,“呲”一声轻响火柴烧着,冒出一朵红黄的火花。他点上烟,说:“来一根?”
伞下面的人似乎摇了摇头。
高城说:“是,这东西让人兴奋,也让人麻痹,说来说去,就是瘾。”他吸一口烟,说,“几几年的?”
伞下面的人说:“25年。”
高城笑一笑,说:“党龄长啊,我不过比你早一年。”他看到面前和自己的伞边相抵的油纸扬起来,几滴凝聚而成的雨水纷纷然落下去,伞下面的脸很年轻。
穿堂风微凉地吹过来,高城说:“兔子?”
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吴哲终于笑了一笑。

高城把手里的烟扔下去,就着余火踩灭,烟尾陷在落花和湿泥中间。他说:“什么事?”
吴哲说:“武汉。22个小时之前,豪猪被捕。原来他手下的人投靠中统,认出了舞台上的他。”
他看到高城的脸色猛得一紧,又渐渐松缓下来,说:“嗯。”
吴哲说:“武汉的王国章让他讲,他怕被事后灭口,坚持要见委员长。中统让军舰15个小时前接他到南京,现在恐怕已经到了。”他顿一顿,说,“他是特科的负责人,如果叛变,整个江南将没有一个共产党。”
高城定定神,说:“他之前没有讲?”
吴哲说:“没有。上海有多少人,立刻走。原来的情报系统,一条都不能用。”
高城想抓烟,蓦然发现手边是空的,顺势笑了笑,说:“他这一讨价还价,算是给了我们时间,还真得谢谢他。”
吴哲看着他,说:“但是袁朗去了。”
高城说:“嗯?”。
吴哲说:“不怕死的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一个还想上台博取掌声的人,必然怕死。”
高城说:“你很了解他?”
吴哲说:“我跟他十三年,他享受生活,喜欢刺激,也喜欢美人,但只要一点——他能背下整篇《资本论》。”
高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说:“可能原来,你们会是朋友,最好的一种。”
吴哲笑一笑,说:“可能还不止。”
细雨随着风吹到他的脸上,带来一阵撵碎的花瓣暗香,他淡淡说,“但是永远,太远了。”

高城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豪猪被捕后,你有没有向上海发过电报?”
吴哲摇头,说:“我一步不离跟着袁朗,只有他走了,我才能离开。”
高城“唔”了一声,两人的眼光再次碰上,高城忽然伸出手,说:“瑞金见。”
吴哲和他握手道别,伴着细雨打在油纸伞上的淅沥声,高城听见他说:“忘记我的脸。”
高城回转身大踏步踩着一地泥泞而过,背后油纸伞放下来,傍晚的夕阳重新染上一抹红色。 

6.14更新

【拾贰】
南京。
“Religious suffering is,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the expression of real suffering and a protest against real suffering……”
轿车的前车灯光在漆黑一片的夜里蜿蜒照射,袁朗从车上下来,对着要跟上来的司机做了一个止势。午夜电台里放着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一个女声用靡靡之音念着如同睡去又如同死去的独白。
中山东路5号,袁朗用钥匙打开大门,德式路灯照出的影子跟着他,寸步不离。走廊里是完完全全的沉黑,钥匙的金属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他关门,感到大衣的领子擦在脖子上,微微刺痛。大衣呢料不错,却很硬,吴哲给他穿的时候,通常会在最适当的地方卡一个回形针。
整座楼都是安静的,袁朗走在走廊上。他的办公室在长长的走廊的最里间,两侧暗壁后退,脚步声无限放大,在午夜里如同倘佯王国。
而真正的王国里通常空无一人。
“Religion is the sigh of the oppressed creature, the heart of a heartless world……”
袁朗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五指按在门把上转开,迎面一阵冷风吹过来,只看见窗帘浮动的黑影在漆黑里飘荡。他“啪”地打开房间门口的电灯开关。
“and the soul of soulless conditions……”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了有三尺高,他一件一件地拿开,到最后,一个大档案袋下面压着一张年深日久的照片,照片上十几个人,最旁边的一个仔细看,中山装扣反了扣子。
“……It is the opium of the people.”
照片上用他习惯的德国黑铅笔写着一句话,字一如既往地漂亮——“这才是我们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张合影,你信么?”

【拾叁】
上海。
豆浆铺子热气蒸腾,“徐记寿衣”、“大昌药房”、“美利坚营养水”的招牌错落又齐整地叉在狭窄的弄堂半空,在叫卖的蒸气里模糊了面目。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抱着她光屁股的弟弟坐在寿衣店门口,晃着怀里的婴儿,眼睛盯着对面豆浆店的里的大锅。卖完了酥饼的老头推着小车从她面前经过,老头很壮实,女孩一眨不眨等他过去。
弄堂口忽然停下来几辆浑身乌黑的车子,蒸气弥漫里的日常像装了开关一样愕然而止,女孩被生钝的轮胎摩擦声转移了注意力,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朝着弄堂奔进去。光屁股的弟弟脸上弹到了一块石头,开始哇哇大哭,女人从屋子里冲到街沿石上,女孩只觉得耳朵一疼,女人说:“死囡,进去,进去。”
弄堂里忽然变得安静,只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喝斥声不时作响,过了不一会,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胖子被左右两个人从拐弯处架出来,两个人一声不吭,胖子用力把身体往后倒,两条腿像睬三轮车一样乱蹬,边蹬边说:“那们要组撒!组撒!”女孩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把小椅子,门板后面却有女孩的眼睛悄悄地探出来,看着。
又有几个不同装束的人被强行架出来,似乎有人上去和胖子讲了一句话,胖子没动静了一会,拖了两步却又大喊起来,这一回用的是国语,只听见他中气十足地表态:“……三民主义万岁!……三民主义,三民主义救……救中国!……”
门板后面的大眼睛闪了一闪,像是在笑。胖子被摁住脑袋塞进汽车,终于没有了声音。远远的弄堂外,卖酥饼的车子停靠在一旁,老头却已经不见了。

火车站。
穿着一身薄布袄的老头把一个箱子递给面前两个看上去像是行货商人的男人。其中瘦点的一个男人说:“首长,这是……”
老头瞪了他一眼,说:“药材,这几年在上海作生意,全是好药材。”
瘦点的男人默默接过去,他旁边的一个说:“这……就这么,走啦?”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车站川流不息,哪里都是人。有吱着烟嘴油光满面的暴发户,还有穿着长装围着围巾的青年学生,太太小姐们坐着黄包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也有女人踩着高跟鞋往老妈子的簸箕里扔一颗烟蒂。吵吵嚷嚷着,又听不清各自吵吵嚷嚷着什么,都是人。
老头有着一副高大的身材,这会儿把腰板挺起来,笑一笑,说:“这大概啊,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咱们这一代的命,就是跑,到处跑,跑着跑着,保不准就能看见新世界了。”
行商把眼神收回来,说:“嘿,是,是。等我将来有了儿子,儿子有了孙子,就不跑了,儿子当工程师,孙子当科学家,光宗耀祖。”
瘦点的行商撞了他一下,开玩笑说:“什么光宗耀祖,封建啊你?”
行商说:“那就儿子当农民,孙子当工人,好好的,建设一个共产主义好社会。”
老头打断他,说:“得得,都共产主义了,还社会啊?等到了根据地,你给我加强学习啊。”想了想又补一句,“我检查!”
行商呵呵笑着,从同伴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皮箱。老头两手各握住一个,紧紧摇了摇,过了半天,说:“跑吧。”

——TBC——
Religious suffering is,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the expression of real suffering and a protest against real suffering. Religion is the sigh of the oppressed creature, the heart of a heartless world, and the soul of soulless conditions. It is the opium of the people.
宗教/信仰的痛苦是现实痛苦的滥觞,又是现实痛苦的避难所。宗教/信仰是受压迫生物的叹息,是残酷无情世界的心灵,是无神空虚社会的灵魂。它是人类的鸦片。
——马克思《论黑格尔哲学的绝对方法

6.23更新

【拾肆】
下关。
吴哲走上两层楼房的台阶,敲门。白灰的搂层是沿岸建筑里的一幢,天色沉暗下来,远处的轮船轰鸣出悠远的汽笛声。一个黑布衣的男人打开门,上下盯着他,说:“谁?”
吴哲拿着一个大文档袋,说:“南京,党务处。”
黑衣男人默默站了一会,看他穿着衬衫长裤,戴着眼镜的样子,说:“什么事?”
吴哲把手里的档案袋扬了扬,说:“来送委员长要的自白书。”
黑衣男人想了想,朝后退一步,向着里面说:“齐组长。”
门后面响起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怎么?”镶着铁皮的大门打开了一半,高挑的身形显出来。屋子里开着灯,外面却是暗色的,光线从里面透开,照得人影的边缘朦朦胧胧。
吴哲微微抬起头,正对上齐桓的目光,两个人无声地看了一会,吴哲笑一笑,说:“上次忘了,党务处让我来送自白书。”
齐桓没有说话,过了半晌,点点头,挥手让他进来。吴哲跨过门槛走进去,门口的吊兰枝叶剪短了,散发出一阵草木清香。黑衣男人忽然说:“等等。”
走在前面的齐桓先停下来。黑衣男人笑着说:“没什么,例行公事、例行公事。”他伸手到吴哲的西装裤皮带上,又顺着裤缝摸下去,停停还是不放心,又在里面顺了一遍。
吴哲站着,没有动。黑衣男人没发现什么异样,立起来向着他说:“抱歉,都是干这行的,规矩而已。”
吴哲侧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说:“没关系。”
他跟着齐桓走到里间的门口边,齐桓停下来,说:“你需要多少时间?”
吴哲说:“十分钟。”他伸出手握到门把上,忽然像想起来什么,转过头说:“你有笔么?”
齐桓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递给他,吴哲接过来,是黑色镶着金边的派克钢笔。吴哲笑一笑,说:“谢谢。”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光线依然很暗,立地大橱上的穿衣镜已经卸掉。一个颇为壮硕的中年男人坐在藤椅上,正低头仔细刮割着什么,白色的纸屑散落一地,中年男人似乎十分专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鼻尖都要碰到桌面。
吴哲走到他的面前,说:“你好。”
中年男人没有理他,把搭在藤椅上的脚搁下来,朝着纸面上轻轻吹了吹,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架硬纸板作的飞机的模型机身,机头机尾都比例精准,整个样子活灵活现。
吴哲朝着纸飞机看着,忽然说:“F型?”
中年男人握着小锉刀聚精会神沿着硬纸板上划好的线切机翼,过了一会,说:“没去过苏联?我在苏联的时候,参观他们的国家工厂,好漂亮的飞机。我小 的时候,家里没有铜镝,就想当海军,上了三年小学堂,课本上面讲‘谁有最强大的海军,谁就有最伟大的事业’,后来,不到二十年……”他拿起切下的机翼片对 着微光照了照,说,“现在的小男孩,都讲,‘爸爸,我要开飞机’……”
吴哲安安静静听他讲。
中年男人放下机翼片,把手里的锉刀一扔,说:“又什么事?”
吴哲说:“签自白书。”
中年男人矗在座位上,过了半晌,微微嘲笑着说:“自白书?娘的还真有这玩意儿,委员长也学了我们这一套还是怎么着?”
吴哲没有说话,他把档案袋放到木桌上,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纸面光滑,在昏黑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白光。中年男人用眼角一瞥,说:“怎么是白纸?我 听说你们搞的先进,连这种东西都是批量生产,拿出来签个名字就行,你听我背背,第一条:‘鄙人××,我承认三民主义之精髓在于……’”
吴哲打断他,说:“你不一样。”
中年男人笑一笑,看着他的镜片微微反光,说:“怎么不一样?”
吴哲说:“我说,你写。”
中年男人从一堆散乱的纸屑里摸出一支水笔,把那张一尘不染的白纸揎到自己面前,说:“行啊,怎么都行,你讲,讲。”
吴哲说:“我谨在此宣誓。”
中年男人拿笔的手一顿。房间里没有风,原本穿衣镜的位置上是一大片水渍淋漓的褐,现在笼罩下来,如同干涸的红。
吴哲站在他的旁边,说:“我原意放弃自己的才华,终生只作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我愿意不畏生死,哪怕同志的鲜血就在我的身边流尽;我愿意对着阳光面向黑暗,把我所做的一切和所知道的一切都带进坟墓。”
一个个字沉淀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中年男人握着笔的手指突然发抖。
吴哲缓缓说:“如果你同意,请签字。1927年4月13日。”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房间里的空气都似乎凝结成了静止,直到中年男人从腹腔深处吐出一丝气体,嘶哑着声音说:“你就是……”
他不再说下去,双手撑在桌面上就想从桌子和藤椅之间的空间脱开,在千钧一发之内,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抓紧他的下颌,把他整个人都朝后惯倒在藤椅上,声带的部位被紧紧卡住,窒息的感觉顿时铺天盖地。
吴哲淡淡说:“豪猪,我是兔子。”
他忽然感到腿上一疼,挫纸片用的小刀割在他的肌肉里,豪猪奋力向前一挺,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铺满了纸屑的木桌上。木桌发出沉重的一声喘息,吴哲的手指仍然卡着声带,颈动脉突突地跳动,豪猪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桌面上抓,纸屑飞扬起来,像暗夜里下的一场凌乱苍白的雪。
连呼吸都是惊心动魄,硬纸板做的飞机模型被撞散,碎成几块翻滚,模型的底座掉在豪猪的肩膀上,蹭着吴哲的手指,底座是塑封般的白色,用粗水笔干干净净写着一行字。
“送给我最亲爱的小囡,爸爸。”
吴哲的手指一松。
豪猪整个人翻上来,锉刀割向他的领口,喉管和大动脉并连,心脏压迫的血液可以冲出几丈远。
鲜血在仍然安静的昏黑里绽开,是这间房间里从来未曾有过的,迷雾一般鲜红的颜色,豪猪的身形忽然停顿。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豪猪蓦地扑到桌面上,桌上凌乱的手工纸铺开一团,他竭尽全力张开嘴,说:“飞……”
金色的派克钢笔插在他的咽喉里。

房间门啪嗒一响,在一片断绝的喘息之间像是鬼府的开门声。吴哲靠在木桌背后,把头轻轻放在凸出的玻璃板上。
进来了两个人,一声清晰的吸气。然后枪械的扳动嘎嘎作响。房间里已经完全沉黑下来,白纸屑随着窗缝里渗进来的海风淡淡颤动。风里有炊烟的味道。
黑衣男人的声音,有一些因为强烈震惊而产生的发抖,说:“出来。”
吴哲没有动,锉刀割开的伤口不浅,带着温度的液体一点点淌下来。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听到一声枪响骤然而然地响起,冷冽地就像是滴过心脏的鲜血。

齐桓站在房间的门后面,离吴哲很远也很近。他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军章上的银灰色在忽然暗下来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谁都没有说话。黑衣男人扑面倒在地上,他的血,豪猪的血一层一层渗出来,渗在那一张没有写上一个字的白纸上。
齐桓慢慢、慢慢把枪放下来。
他说:“你好。”

窗口的海岸线已经完全隐没在黑夜里,只有哗哗的退潮声远远地传过来。吴哲微微低头,挫刀在他颈动脉差两分的地方割了一道蹙深的伤口,他说:“烟。”
齐桓拉开木桌的抽屉,伸一枝给他,吴哲抽了一口,开始咳嗽。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声音。烟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吴哲忽然说:“我能不能提一个意见。”
齐桓说:“讲。”
吴哲看着暗色里一点灰烬的火光,说:“说真话。只要五分钟,行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只有互相的呼吸声。这一刻的安静却像是谁都茫然而不知该说什么,安静地超出了习惯。
似乎过了很久,吴哲说:“如果我现在死,你什么反应?”
齐桓说:“我会等你死了,在你的心脏补一枪,然后上报中央组织部,这样更能保证我的隐蔽和安全。”
吴哲说:“就这样?”
齐桓走到他的旁边,说:“很久之后,如果我有了儿子,我会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一个人,他能不能记得,我不能保证。”
吴哲侧过头看着他,说:“孙子呢?”
齐桓淡淡说:“到了孙子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会、也不用再被记得了。”
吴哲笑一笑,烟的火光熄灭,吐出最后一缕隐隐上升的轻烟。他说:“你是谁?”
齐桓说:“我是我。”
吴哲轻轻一晒,说:“‘我’是谁?扶花又是谁?”
齐桓忽然说:“你知道,组织部本来已经答应豪猪,送他的妻儿到南京,男孩子五岁大,在电话里面说,爸爸,长大了我要当飞行员。”
吴哲没有说话。
齐桓说:“什么是英雄?”
他站在漫溢着血腥味的房间中央,说:“所谓英雄,不过是一腔热泪,一手血债,一往无前,一生无言。”

吴哲要走的时候,对齐桓说:“谢谢。”他们淡淡握了一次手,没有说再见。齐桓看着他走远,黑夜的影子渐渐吞噬了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拾伍】
南京。
袁朗靠在雕花红木椅上烧东西,脚下放了一只铁皮盒,依稀只见到发黄的照片一角夹在零零碎碎烧成黑色灰烬的文件中央。陈秘书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走了两步才想起没有敲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袁朗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啊。”
陈秘书掳起袖子擦汗,说:“上海组织部报告,到昨晚之前,已经抓到了十余个C.P.骨干分子,这是名单。”他双手捧着文件袋递过去,说,“徐主任的意思是……”
袁朗接过来,拉开封口看了看,白纸的上方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字体打着“枪决审核名单”六个字,油墨还没有完全干,还是温热的。
袁朗一个个名字看下去,看到最后,在“意见”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随便一扔。
陈秘书堪堪接住,犹豫了半晌,说:“我去……我去查过吴先生的档案。”
袁朗没有反应。
陈秘书推了推眼镜,说:“没有……没有发现线索。”
袁朗淡淡说:“我看着他长大,你要找线索,是不是还不如来问我?”
陈秘书微微一凛,说:“呵……是。”
袁朗绕过椅子走到红花大格的窗帘前面,说:“联系到李医生了么?”
陈秘书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说:“联系到了,这周末就去看吴老太太。”
袁朗说:“好好照顾吴老太太和震旦的女学生。”
窗户缝里透进来风,灰烬从铁皮盒里飘散开,陈秘书被呛到,冷冷打了一个喷嚏。
袁朗抓着窗锁,把窗轻轻关上,说:“我等他回来。”

中山东路5号,梧桐树宽大的枝叶在静谧的午后哗啦啦作响。袁朗和着一群组织部人员走到门前,陈秘书替他把大衣拿过来,他说:“我自己来。”
汽车已经停好在楼门前。不远处有护理工在给灌木浇水,安详的春日天气,水泥地上留着竹扫帚扫过的痕迹,有鸟在啾啾叫着。
袁朗在青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摆手让众人止步。他从台阶上踏下去,司机戴着白手套握着方向盘,汽车的后座上掉进去一片梧桐的叶——
枪响完全是突然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袁朗不出一声从最底层一级台阶上倒下去。人群大乱,几个人冲过去把浇水的护理工按倒,汽车门前混乱成一团。
护理工在被死死摁下之前倔强地抬着头,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袁朗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他在人影交错间看到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带着年轻的热血和信念,不知道过去也不在于未来,清澈明亮,永远不会死去。

彷佛是昨天。
在梧桐树的声响从他耳边消失之前,他笑了一笑。


——END—— 

关键词(Tag): 士兵突击同人 武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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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浏览全部的22条评论 »

  • 2008-06-24 23:39:19

    武大,你能不能把<暗算>发到CXS中,作为评论团成员要求推新文,我只粮食那块的,你知道如今CXS的粮食缺乏,我想推你的<暗算>来交我的第一份作业~~~

    如果您有ID的话,可以转载:)

  • 2008-06-25 20:54:42

    真的!!那太好了~~,多谢~~
    期刊出了五期,我一篇都没贡献,一直很内疚,现在总算可以交份差了~~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啊。
    临走没有对每一个我记得的ID说谢谢,我觉得很不负责任:),哪天把这事儿办了吧^_^

  • 2008-06-25 21:01:09

    念到生死契的时候,我特感动,真的,心里眼里都是潮潮的~~

    ^_^

  • 2008-06-25 23:36:44

    我进坛子也不久,你可能并不知道我在坛子的ID,不过等我转发后,你就知道了~~
    其实现在我是想退出评论团,因为发现自己的纯粮食性可能并不适合在那里呆着,脱离评论团的身份会感到轻松些~~
    现在就是想交一篇荐文加一篇评论后退出的~~
    激动得立刻想去转,结果坛子抽风~~

    CXS据称要到7月中旬才好:)
    有责任辛苦呀,我决定不写了,然后一阵轻松,呵呵。

  • 2008-06-27 10:42:52

    ,今天坛子恢复了~~
    已经发到联合作战基地~~~
    我还有一份作业上交了才能心安~~

    ^_^。谢谢你啦。
    说到吴哲,忽然想起来我写士兵同人最忌讳从来不用的两个词都是原来他说的:“烂人”、“小生”
    用谁的话来讲,特别、特别娘们。
    我觉得SC的人物是1/3游离,1898和暗算是3/4原创。


  • 钟笛
    2008-06-27 22:14:52 匿名 58.24.*.*

    笛子你竟然到如今还记得我的blog,谢谢:)
    ————
    嘻嘻,这个博客当然收藏了呀,没事就来逛逛看有没有新文^_^

    我倒很想写一点近代史随笔。

  • 2008-06-28 00:01:23

    其实我觉得“烂人”、“小生”并不算原创吴哲的口头禅只有"平常心"才算,这两个词是大部分同人作者对他们二人的称呼还差不多~
    连续看一些同人后,那种大量使用一些词看得很黑线,似乎不用那几个特别的词就不能表现出人物一样~~
    PS:很多人都期待SC呢......,你决定坑掉?

    不写啦,心情已非昨日:)在我心里,SC是激情的产物,情感真实;暗算是告别的小派,耍个枪花求漂亮,没什么太大的内涵;只有1898是理智+情感,纵深要大许多,因之恋恋不舍,我自己最喜欢1898,也觉得它写得最成熟一点^_^
    我并不是激情和热血派的:)
    谢谢您^_^

  • 2008-06-29 00:05:41

    可以看出1898花很多心思~~,不过可能也是很多人看不懂吧,因为大多都是同人女,更注重情感纠结.对于这种以厚重的历史为背景,恢弘大气的架空同人可能接受不了~~
    不过写同人不是商业作家,写自己喜欢,发自己所感.
    我喜欢你文的风格,是不是士兵都没有关系了.不过很多时候真需要看你的注释,查找一些相关资料来啊.看你的文会收获不少,除了对写文的帮助,还有知识面的扩展啊~~

    1898还是很想写下去的^_^
    我的风格,我曾经总结说是哥特风,就是看着挺美,念着挺顺,想想有点道理,想明白了就啥也没有,呵呵。

  • 2008-06-30 10:54:33

    扳指头算算,至少需要看四遍~~

    那不如直接怀着“扯谈!”的心态瞅瞅就成^_^


  • invirus
    2008-10-03 16:59:59 匿名 220.249.*.*

    我倒不觉得娘啊~
    他是少数几个外表柔弱但是强悍的人。
    他和袁郎一样,因为坚定了自己所以永远向前不会退缩不会后悔。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软弱。

    那是我说得不正确,抱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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