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偏仙·《一八九八》

李鸿章遗诗云：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其一，杂事集之一

·历史教科书

我恨历史教科书，高中的时候，最恨中共（阿弥陀佛）和法国，因为中共每天都在开某届某中全会，法国佬拎起菜刀就起义，背不胜背，烦不胜烦。
现在我依然恨历史教科书，夷邦的没有拜读过，就恨本朝的好了——你如果信它是真的，就洗洗睡吧。它就这样教育了一茬又一茬“祖国的花朵”，何其痛焉！小时候吾奇怪有人居然不喜欢历史，现在俺庆幸有那么多小孩子不喜欢历史——不知道总比乱知道要好的多，是吧。

·国军与共军

小时候看过一本军事小说：《中原逐鹿》，描写淮海战役来着。这本书我前前后后看过三遍，不忍释卷，每次看毕都对粟裕同志升起无边的偶像崇拜，顺便在还不知道本朝太祖重臣的全名小名的同时把什么黄百韬、邱清泉、王耀武过了一遍脑袋。彼时我对共产党为什么能打胜仗的理由坚信不疑：精神是一切胜利的因素。当然我也会思考为什么美式装备的国军兄弟们愣是被打得抱头鼠窜，原因当然在于：无能＋没精神。只不过看电视《大决战》的时候杜聿明（演员）穿着国军军装巡视阵地让小时候就很没道德的我HC了一下下，马上被道德阻止——在此还要不死心的废话一句，当时国军的衣服仿德式，真的不错，嗯。
然后才知道，小时候过了脑子的这群家伙，在被消灭的几年前，都是实打实的抗战中坚——英雄这两个字现在太泛滥，但人家当初血战亡命，脱光了冲锋，绝对不是狗熊。
共产党，从被蒋介石追得只剩三万人马，啥也不剩，到后来不到三年“解放”全国，靠得是什么？痛定思痛，够纵横了半辈子的老蒋喝一壶的。
留待细说。
《亮剑》里一句话道：君子和小人打交道，君子肯定要吃亏。
国民党当然也不是什么君子，只是——当看着漂亮的国军军服和一边拉里邋遢的农民工叫阵的时候，潜意识里，漂亮的一般死得很快。
用最经典的一句话概括，就是：

“非我军无能，实在是共军太狡猾！”

·少帅，你的样子（上）

先对先人拜一下，是非功过，过眼烟云矣。
然后，请允许我意淫：如果我是共产党，我一定用最够腻死人的字眼来赞美张学良；如果俺是日本关东军，挖嗒西挖一定再准备另一捆炸药就等着小张和他老爸一样坐过山车；如果俺是老蒋，娘西屁……难道是因为到最后过往只剩下了你；如果俺不幸是他爹（穿越……）——你这个败家子，老子要不是死得早非亲手毙了你不可！妈里个巴子！
所以，历史是多面镜（……）。
他爹东北王张作霖我还是很欣赏的，就凭他第一次直奉战争失败后招揽贤才动员：“妈里个巴子，你们好好干，俺除了老婆不能给，什么都给你们！”加上小张打仗的时候消息不通，这老粗给号称算命很准的参谋扑通下跪求下落，这厮就实在是有劲头。可惜老张和日本人周旋大半辈子，末了还是叫日本人不满意给做掉了——没几年，东北军不放一枪撤出东三省，小张后来这辈子也没杀过一个日本人，老家没了，仇也算了，这就够老张在坟里撅一回的。
不过别的不说，少帅在那个时候和所有中原大地上的军阀一样，认识不怎么样，嚣张和胆色还是大大的有的，虽说吃喝嫖赌抽样样在行，秉承先人遗风并进行恶化结果就是不知睡了又扔多少女人，人家打直奉战争（虽说跑了回来）和干掉大将郭松龄的时候还是一点不手软，号称打不过就去黑龙江当土匪来着。郭松龄这厮也实在可怜，辛辛苦苦为张家服务了一辈子，结果被自己的学生抓现行还莫名其妙被干掉，哪怕先前先自封个直隶总督也好啊。
于是，小张在不情愿地正式接收东北军后，开始和老朋友兼老对手日本周旋，日本人这一点上思维比较单纯，有点像《教父》第一集里的那个土耳其家伙，干掉你老子，你说这仅仅是“business”人家就当这是“business”啦？《礼记》里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是要随时藏把刀到处追杀的——所以小张一起喝酒一起打哈哈顺便肯定也一起嫖嫖女人的同时心里恶狠狠地下了一个主意：“爹不给，我也不给！”于是，当蒋总的媚眼抛过来的时候，青天白日旗第一次升上了东北的天空（关于易帜，有很多说法，有言张兵力本不及，张自言不愿内战，不一）。
老张在坟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这件事，对当时不到而立之年的张学良来说，是成功的运作。直至到西安事变之前，他和蒋介石的关系一直非常不错，私交深厚。估计比较直而且一根筋的家伙能交朋友，只是这种人突然下定什么决心的时候，那也是够吓人的——比如做掉张作霖之后的日本人，再比如之后差点吓死蒋公的西安事变。
但是在1931年，日本人惊吓了一次东北军和全中国人民。少壮派和当权派之争就不讨论了，反正是，日本不发一枪占领东三省，东北军退进关内。
张学良在晚年自述当年的“不抵抗”是他自己的决定。到底蒋和他，是谁背谁的黑锅，也不重要了，这两个当年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哪怕一个不作声，一个也肯定知道心思不差。张曾说：“日本人真傻，当年他们在东北什么都有了。”——这话我信，至少人家从日俄战争前就抢了不是（话说东北这块土地，一言难尽，最后，还是俄国人赢了，并成了我党反攻的一块肥肉……），而且东北军真打，应该的确不是关东军的对手——但是，但是，所有人的感想只在于：20多万东北军啊！你不放一枪让出东北，你tm太衰了！哪怕打光啊——打光了，让少帅喝西北风去？东北军就是他的包袱，也是他的家底，虽然这厮常常不把它一回事。
于是小张的名声跌至谷底，彼时帅哥汪精卫还很吃香，主战派，也慷慨激昂斥责过小张，哪想没多久自己比小张还不堪。许多人不能原谅张学良，正在于当初他放弃东北，虽然人在他的境地，或许很难决定做得漂亮，但是，谁叫他是东北老大呢？三省富饶国土，提供了日军资源多少年，怎么能够原谅？
丢了家乡之后，少帅在全国人民强烈谴责下下野，老蒋不和他玩同月同日死，直接卸了他的职，让小张委屈得抱住床单猛哭，在外国佬的“要活得像个男人！”的箴言之下才恢复元气，携赵四小姐出国游玩去了。期间他痛定思痛，把吗啡毒瘾给戒了，当年玩命的男人毕竟和现在花样美男不一样，这点俺还是佩服的。散心回来之后，老蒋说：兄弟呀，我知道你喜欢玩，别玩了，我给你任务，你选。是打土匪还是打共党？小张当京沪总司令的美梦落空，可能又对土匪这词有点感情（他一家不就是这出身……），就只好去西北打共匪去了。
只是，彼时的共党岂是容易被收拾的，用我初中历史先生的话说，那都是“老兵油子”，大队人马追杀了半个中国都没有杀干净的。这批人，雪山也翻过，皮带也啃过，赤水都趟过四回，他自己想死还不一定死得了——锻炼成了无坚不摧的身体素质和无所不能的思想境界。打，东北军打不过，很快被消灭了两个团，总司令非常不给面子地撤了番号，连兵力都不能扩充，这估计把小张给惹毛了，再加上对手强烈的勾引，少帅干了一回惊世骇俗的事。

其二，翻案集之一

• 千古，谁还要识李鸿章（1）

李鸿章淮军起家，坚守上海，署理江苏巡抚，从此纵横捭阖四十年。开办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曾国藩挽联中俨然以传人自居。甲午海战其半生心血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遇刺。条约订后，全国声讨，遂赋闲。八国联军之战，南方实力派封疆大吏刘坤一、张之洞等奉行东南互保，李赞同。战后，签《辛丑条约》的还是李鸿章。于是李被定义到了这样一种角色，后人从此只知道他会签字，只认识他签下的字，而再没有兴趣去了解这几笔字背后的人。
李鸿章在签完《辛丑条约》不久后去世，留下八句遗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内尘氛犹未靖，诸君莫做等闲看。”

• 这三尺黄土，能不能葬你霸业雄心——汉臣泰山，汉帝黄梁的袁世凯（1）

从曾国藩到李鸿章到袁世凯，满汉权臣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倾斜。天津小站，四十年风云人物。闻听武昌起义爆发，在国外正刷盘子的孙中山扔掉围裙买船票回国，海轮上发电报于袁世凯，承诺如支持革命，我孙某人绝不争大总统。袁架空南北，隆裕太后为了400万两的皇室安抚费在退位诏书上签字，辛亥革命因此成功。镇压二次革命后，袁俨然已是唯一的实权人物。一招错，满盘皆输，虽然此“帝”非彼“帝”，袁克文写诗反父称帝：“隙驹留身争一瞬，恐声催梦欲三更，绝岭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北洋亲系竟亦通电欲反，袁世凯一世枭雄，终究没有成为拿破仑，青史只叙其“更上一层楼”，却不晓而袁的死，或许覆没了满清之后第一个公认的铁腕人物社会安定的可能，而此之后，中国又乱了多少年。

• 美国人，很傻很天真

美国学者古德诺应邀来20世纪10年代的中国研究社会制度和改革，为袁世凯写了一份共和与帝制的备忘录，延续一贯的美国人对比精神，详细申述共和与帝制的好坏，写过备忘录的都知道，事实我给，主意你拿，古德诺提出帝制的条件必须一是继承人程序无疑、二是有实力保证不反，而无论帝制还是共和，宪制的实施都是目的（彼时“帝制”不如称“君主立宪制”更为妥当）。袁世凯欲称帝，筹安会成立，通告全国连美国来的大学者古德诺博士亦称赞共和不如帝制，并编造古德诺一二句云云。梁启超阅之，于日记中大骂古德诺。古德诺人已去美，急得跳脚，返回中国登报澄清，无奈洋人报纸无人去看也无人识得，最后只得项目基金会出面与筹安会交涉。筹安会遂登一报，曰：“古先生除一备忘录外，别无他言。”讲了等于没讲，古却以为澄清，事毕回国。无风不起浪，中国人信奉有罪推定，解释没有人会听。于是一百年来，无论中美交恶，还是现今的历史定论，古德诺都是怂恿袁世凯称帝，称中国人民智低下的帝国主义大恶人，其恶劣程度虽黄世仁不及也。

其三，恍然集之一

 • 鸦片战争，灵台无计逃神矢 

以前很有名的描写鸦片战争的一部电影里有这样一个镜头，英国议会对于是否发动对于中国的战争争执不决，这时候，一位英国人中的大商人、中国通站出来，在议会里摆开中国的青铜器和瓷器，说，以前的中国就像青铜器，斑驳、沉重、坚硬，但是现在它就像这座瓷器，令人赞叹地美丽，但是——他伸手一推，瓷器摔在议会的地下，摔得粉碎——英国议会最终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对中国的战争决议。
这个大商人、中国通如果不出意料，应该就是1792年奉英国国王命令来到中国朝见乾隆皇帝的大使马噶尔尼那条船上的小孩，马噶尔尼率领着船队带了丰厚的礼品来到传说中的天朝要求通商，他们在中国官员的指导下参观了令人惊叹的圆明园，但是结果令人无比沮丧，乾隆不满他们不愿双膝下跪，轻飘飘地打发回去了，马噶尔尼带着英国人通商的重托最后只是变成了天朝无所不有参观和乾隆八十大寿的进贡使团。
英国人后来终于找到了能让中国白银水一般外流的东西，那就是鸦片。但是林则徐禁烟相对顺利，不得不在于英国人本身也对此项贸易存在心虚。定义为英国鸦片贸易和鸦片战争的罪魁祸首义律事实上赞同禁烟，甚至公开认为鸦片贸易是英国的耻辱，他和林则徐的矛盾，或者说鸦片战争的爆发，更有可能是因为林则徐坚持要求在一起洋人侵害当地人案件中交出凶手予以正法，日不落帝国犹豫再三，决定用最后的武器，战争，哪怕顶着鸦片的名义，来打开自马噶尔尼以来，一如既往地漠视他们，并与他们磨缠了半个多世纪的天朝的大门。
战争的决定最终以271票对262的微弱优势通过，在提倡程序正义的今天，这是影响世界历史的一次投票，当年随着马噶尔尼来到中国朝见乾隆大帝的小男孩已经垂垂老矣，但他何幸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天朝的崩溃。

• 洪秀全与康有为，东邪还是西毒
 
洪秀全拿着拜上帝教的小册子在贫瘠的广西发动造反，砸孔庙，烧四书，说自己是天父之子，洋人却真正地友邦惊诧，拒绝给他洗礼，天平天国席卷了大半个中国，也造就了汉人权臣的彻底出世。迷信一点，天平天国，人世所无，注定不会存在，可惜的是真正不怕死不畏强的人，几番屠杀，再一次死尽死绝。
大凡能够煽动人的人，并不在于他讲了什么，而在于他是如何讲的，康有为为人狂妄无比，深究下来，学问也并非高明，却能让乍一见面的真正国学大师梁启超神魂颠倒。康有为中书读遍，又看了点西学，深觉自己中西贯通，便拿来牵扯政治，可惜政治里，并不需要学问，而康有为的政治学，显然比他的学问还要糟糕。
批判“中体西用”的人，想想一百年来，谁何尝“中西贯通”，而更无法解释的在于，为什么要“中体西用”？为什么要“中西贯通”？

• 甲午，一场恍然大梦
如果我来选，历史的转折点我会选择甲午战争，梁启超一言以蔽之：“吾国四千余年大梦之唤醒，实自甲午战役割台湾偿二百兆以后始也”。
但是可怕的不在于梦醒，而在于醒觉，仍然要做白日的梦。

——TBC——
next：翻案集之二：肃顺，李鸿章（2），袁世凯（2）